“查那群孩子,日日拜的到底是谁。”
随从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当晚便换了短衣,从白姨学堂隔街的茶摊坐起。
第三日午前,宋予白正在核定稿。
周慎行派人送来太医院批注,一页上改了三处药量,两处危险前置,另夹着一张院判手令。
江瑞珩看见手令,先问,“盖印吗?”
青杏把纸展开,“有印。”
沈知鹤凑过来,“我看看太医院怎么夸小姨母。”
宋予白把纸抬高,“没有夸。”
“那他们写什么?”
“核校意见。”
沈知鹤垮下肩,“太医院太不懂过日子。”
傅烈正在院里带小元推木环,听见便喊,“小元跑慢点,你袖子要掉了。”
赵璟元立刻停下,把袖口往上卷,“顾承安,我这样行吗?”
顾承安看了一眼,“行,别碰门线。”
茶摊边的短衣随从握住茶碗,视线在赵璟元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他听见小元两个字。
也听见白姨。
更听见女官交接送条时,说了宫里今日回得晚些。
短衣随从付了茶钱,绕街走了一圈,没敢靠学堂门。
傍晚,程府书房里,随从跪在屏风外,把所见一件件回报。
“学堂门前有白线,孩子进门先洗手,有一名顾家小公子管门。”
程文渊坐在案后,“顾家?”
“听接车人称顾小公子。”
“还有谁?”
“沈家小公子话多,江家二房那个管账,镇远将军府的小公子力气大,月王府小世子抱画匣。”
程文渊把茶盏放下,“你确认?”
“车马府徽都看见了。”
“那小元呢?”
随从迟疑,“穿普通衣裳,年岁小,身边有两个常服女官,进门时交接送条,众人叫他小元。”
“可有人跪迎?”
“没有。”
程文渊的手停在茶盏边,“没有?”
“顾家小公子让他洗手,傅家小公子让他推木环,宋予白让他擦干手。”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灯芯轻响。
程文渊问,“宋予白何态?”
“她多在案前改稿,孩子问话,她答得少,门内人都听她的。”
“可曾授书?”
“没见经义,只见她问一个婴儿哭前吃过什么,尿布换过没有。”
程文渊闭了闭眼,忍住那股想训斥的劲,“女子堂前立规,世家嫡子听命,成何体统。”
随从不敢接。
程文渊又问,“太子身份能定吗?”
“不能。”
“不能就再看。”
“大人,白姨学堂门规严,陌生孩子不收,物件不进后院,靠太近会被老兵记下。”
程文渊看向窗外,“规矩倒多。”
“大人,那魏御史所言,可要回话?”
“不回。”
随从刚要退,程文渊又叫住他,“明日去礼部旧档,查民间女师可否收男童,查私塾可否收储君旁支。”
随从低头,“是。”
与此同时,城南一处小宴上,魏明远也在等。
几名官员围坐,酒盏没空,话却绕着太医院走。
有人笑道,“周慎行这回让一个学堂牵着走,李御医昨晚回府摔了茶盏。”
另一人接话,“可那高热章是真有用,宫里三公主又退热了。”
魏明远没有急着说话,只把酒盏推远。
坐在右侧的礼部郎中道,“程侍郎今日翻旧礼制,翻了一下午。”
魏明远这才抬眼,“程大人向来勤勉。”
“勤勉是勤勉,可他查女师,查私塾,查幼童启蒙,不知要做什么。”
有人打趣,“还能做什么,礼部看见女子出头,骨头都痒。”
魏明远放下杯,“诸位慎言。”
那人笑了笑,“魏大人今日倒护礼部。”
魏明远道,“礼法本就该有人护。”
礼部郎中问,“魏大人也觉得白姨学堂不妥?”
魏明远停了停,“下官只听说,京城五大世家的嫡子们,每日都在一个布衣女子的私塾中受教。”
桌边几人看过来。
魏明远又道,“甚至连太子殿下……”
话到这里,他端起茶,没往下说。
礼部郎中果然追问,“太子?”
魏明远摇头,“传闻不可入耳。”
“魏大人,这可不是小事。”
“所以我不说。”
有人急了,“你不说半截,倒让人更乱想。”
魏明远把茶盏放回案上,“若有人有心,自会去看,若无人有心,就当我酒后失言。”
礼部郎中脸上的酒色退了些,“程侍郎查旧礼,不会也是为这个吧?”
魏明远没有答。
半句话,比整句话好用。
整句话要担责,半句话会在听者心里自己长脚。
散席后,礼部郎中没回家,直接去了程府。
程文渊还在书房翻卷。
听完来意,他把礼制旧册合上,“魏明远在席上提太子?”
礼部郎中道,“只提了半句。”
“半句最恶。”
“那大人还查吗?”
程文渊抬头,“查。”
“若查实是太子,礼部上折?”
程文渊沉默许久,“先查女子教化之失。”
礼部郎中愣住,“不先查太子?”
“太子若在,是东宫与皇后之事,女子设堂收贵胄幼童,坏的是根本。”
礼部郎中不敢多言。
程文渊重新翻开旧册,指着一行字,“明日再派人去,不看热闹,看她有没有受拜,有没有讲礼,有没有越过私塾本分。”
礼部郎中退出后,随从正候在廊下。
程文渊把旧册递给他,“带上这个。”
随从问,“若她只让孩子洗手呢?”
程文渊的指尖压住书页。
“那就看清楚,谁在听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