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抱来回晃,先放榻上。”
宋予白进后院时,青杏正抱着那个小婴儿在屋里转,额前碎发被汗贴住,脚步已经乱了半圈。
小桃忙让开,“姑娘,尿布换过,衣被减过,嘴唇不干,刚才喝了两口水。”
柳氏也跟了进来,“热不热?”
“不热。”
青杏把孩子放到小榻上,手还不敢离,“哭了半刻,声音尖,脸涨,腿总往肚子上缩。”
宋予白走近,耳边只有哭。
没有词。
没有冷,热,疼,饿。
只有孩子憋着气的哭声,一阵短,一阵长。
柳氏看她,“听见了吗?”
宋予白摇头,“没听见。”
小桃慌了,“那怎么办?”
“照表。”
青杏立刻去取排查册,“尿布,衣被,饮水,体温,精神,都查过。”
“腹胀呢?”
“摸着有点硬。”
宋予白把手搓热,轻轻按在婴儿肚侧,“哭前吃过什么?”
小桃翻册,“申时乳娘喂过,喂得急,后来拍嗝少。”
柳氏立刻接话,“嗳气没出来?”
“可能。”
青杏问,“要不要请大夫?”
“先竖抱拍嗝,半刻不缓,叫周太医或附近医馆。”
宋予白把孩子扶起,头靠在自己肩侧,手掌在背上从下往上拍。
一下。
两下。
小桃盯着漏刻,“姑娘,半刻我记。”
青杏在旁边翻下一格,“若呕吐,精神差,喘,发热,立刻送医。”
柳氏看着孩子蜷着的小腿,“这条要加到夜哭里。”
“加。”
哭声停停续续。
宋予白仍旧听不见词,却能感觉到孩子背上的紧劲慢慢松开。
过了几十下,婴儿打了一个嗝。
小桃差点喊出来,又把嘴捂住,“出来了。”
青杏眼圈发红,“还哭吗?”
孩子抽了两声,趴在宋予白肩上,哼哼着蹭了蹭。
柳氏把小被递过去,“先别放平,竖一会儿。”
宋予白点头,“记,申时喂乳急,拍嗝不足,夜哭,腿缩,腹硬,竖抱拍嗝后缓解。”
青杏提笔,“是否请医?”
“暂不请,观察半个时辰。”
小桃补,“若再哭,先查腹胀。”
宋予白看向她,“对。”
柳氏把灯挪远,“你看,不靠那声,也能查出来。”
宋予白低头看肩上的孩子。
小脸还皱着,哭累了,嘴巴偶尔一扁。
没有婴语。
可不等于空白。
她知道他刚喝了奶,知道他腿缩,知道肚子硬,知道哭声里有憋气,也知道青杏抱着转只会让嗳气更难出来。
三年多的记录没有白写。
那些被江瑞珩算到头疼的格子,那些被沈知鹤嫌烦的问句,那些顾承安守着不肯退的门线,都在这一刻接住了她。
青杏写完,抬头问,“姑娘,你刚才真一点都没听见?”
“嗯。”
“那你怎么这么快?”
“因为你们查了前六项。”
小桃眨了眨眼,“是我们查出来的?”
“对。”
柳氏把温水递给青杏,“听见没,别总觉得离了姑娘就不行。”
青杏接过杯子,脸发热,“我刚才抱着走了。”
“记错,不罚。”
江瑞珩不在,宋予白仍照旧写下。
夜哭案,青杏抱行过久,改正。
小桃小声问,“姑娘,这也要记?”
“以后培训要用。”
柳氏笑道,“以后青杏也进书了。”
青杏忙摆手,“别写名。”
“隐名。”
孩子彻底安稳下来后,宋予白把他交给乳娘,又让小桃看半个时辰。
回到内室,曲线图还在日记夹层里。
宋予白没有再翻。
她取新纸,写无婴语夜哭排查增补。
柳氏靠在门边,“不睡?”
“写完这个。”
“你又来。”
“真只有两条。”
柳氏抱臂看她。
宋予白只好念给她听,“第一,喂乳后拍嗝不足者,夜哭时须查腹胀与嗳气。”
柳氏点头,“这条好。”
“第二,照护者慌乱抱走,可暂交第二人,先放稳,再查。”
青杏在门外听见,探头,“姑娘,第二人是谁?”
“谁清醒谁是。”
小桃从后院回来,“那今日是姑娘。”
“明日也可以是你。”
小桃连忙摇头,“我不行。”
“你已经查完六项。”
小桃愣了下,“我查的?”
青杏替她数,“尿布是你摸的,水是你喂的,册是你翻的,漏刻也是你盯的。”
小桃站在门边,手在衣摆上擦了擦,“那我以后能多学几页吗?”
“能。”
柳氏看着她,“明日起你跟我管点心,也跟青杏学夜哭。”
小桃点头,“我学。”
宋予白把新增两条誊入册中,刚盖上印,老刘在前院唤了一声。
“姑娘,宫里女官回来了。”
柳氏疑惑,“小元不是已经回去了?”
女官进门时,衣角沾着车尘,先洗手,再递信。
“娘娘口谕,礼部今日递了问询札子,未上折,只问白姨学堂是否收男童受拜。”
沈知鹤若在,必定要跳起来说这话阴。
宋予白接过札子副本,“还有吗?”
女官看了眼后院,“娘娘问,若明日礼部派员当面问规矩,宋姑娘可照常答?”
“可。”
“娘娘还说,小元明日照旧去,但不让女官替他说话。”
柳氏急了,“孩子才多大?”
女官也为难,“娘娘说,若礼部问的是孩子在学堂做什么,让孩子自己说,比大人遮掩好。”
宋予白看向桌上的无婴语排查表。
不用替孩子翻译。
让他们自己说。
这本该是她练了三年的事。
她把札子压在案上,“转告娘娘,学堂按规矩接待。”
女官行礼要走,门外又传来顾家车夫的声音。
“宋姑娘,国公爷递话,明日若礼部问拜师,顾小公子会自己答。”
柳氏看向宋予白,“连顾府都知道了。”
宋予白把排查册合上。
前院夜风吹进来,门线上的白粉被吹散了边缘。
她伸手把白线补直。
“那明日,就让他们自己答。”
门外曹叔却紧跟着进来,脸色发紧。
“姑娘,礼部来的不是小吏,程文渊说,他明日亲自到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