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去礼部,就不是来问规矩了。”
柳氏把赵璟元用过的小木环收进筐里,筐沿碰到桌脚,发出一声闷响。
宋予白看向曹叔,“马车进了礼部门,还是停在门外?”
曹叔抹了把额头,“进了侧门,随车嬷嬷没下车,递了东西进去。”
江瑞珩立刻翻页,“程府女眷来访后,马车转礼部,递物,疑为回话。”
沈知鹤抱着发言牌从后院挪出来,“那她回去说小元了吗?”
顾承安拦在他前头,“你不该在这里。”
“我不问小元,我问礼部。”
“也不该。”
傅烈把木环往地上一放,“礼部是不是要来抓白姨?”
赵璟元站在廊下,手还搭在女官袖边,“白姨,他们要抓你吗?”
“不会。”
宋予白把封好的记录袋递给女官,“今日照旧回宫,另禀娘娘,程府问了拜师,贵人同坐,小元姓名,马车转礼部。”
女官双手接过,“奴婢记下。”
赵璟元看着她,“那我明日还来?”
“来。”
顾承安接得比宋予白还快,“来就洗手。”
赵璟元点头,“我会洗三遍。”
江瑞珩抬笔,“不许多洗,洗多伤手,按污损程度算。”
沈知鹤伸出发言牌,“江瑞珩,你连洗手都要省?”
“不是省,是合规。”
柳氏把粗茶撤下,“都先回家,今日门口的话,回去别乱说。”
傅烈拍胸口,“我就说礼部胆小,只敢坐车。”
“这个也别说。”
傅烈悻悻收手,“哦。”
孩子们一个个被接走,院里少了跑动声,水盆里的水还没倒,浮着两片被搓下来的草叶。
宋予白站在门线旁,看着曹叔把街口来客逐个记完。
老刘问,“姑娘,今夜要不要加人?”
“加。”
江瑞珩若在,必然要问钱从哪出。
宋予白自己翻到账页,“江家银票先拨五两,安保。”
柳氏看着她,“白儿,你今晚还要熬?”
“写完就睡。”
“你这句话,我听过太多回。”
“这次真写完就睡。”
青杏把灯送进内室,“姑娘,写礼部的事?”
“先写孩子。”
柳氏跟到门口,脚步停在帘外,“礼部都压到门边了,你写孩子?”
“礼部要看谁听我的话,我要先知道,我到底还听不听得见孩子。”
柳氏没再劝,只把门帘替她放好。
桌上放着五本旧册。
顾承安那本最厚,前头记满婴儿哭声的译词,后头变成门规,洗手,白线,来客。
宋予白翻到最早一页。
冷,袜子,线头扎。
那一年顾承安还不会把话说全,哭声里却能传出短促清楚的词。
她拿笔在旁边补下。
顾承安,近四岁,婴语完全消失已过半年。
窗外老刘在巡门,脚步到廊角又折回。
第二本是沈知鹤。
饿,糕,听我说,别抱我。
后来变成碎词。
糕,讲,疼,别记。
最近一次能听见,是他抢发言牌时哭出来的半句。
我先说。
宋予白写下。
沈知鹤,三岁半,剩零散碎词,频率低,内容短,多与争辩,点心,发言相关。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
沈知鹤已经会自己说。
他说得太多,多到她根本用不上那点碎词。
第三本是傅烈。
早年的记录歪歪扭扭,墨点也多。
热,抱,打,爹,疼。
现在只余断续。
赢,饿,抱一下。
可他说出口的话越来越直。
白姨,我要战饼。
白姨,我能守门吗。
白姨,我今日练拳你看了吗。
宋予白把纸压平。
傅烈,三岁多,婴语断续,音义模糊,退化加快。
第四本,江瑞珩。
这个孩子哭得少,哭声里的词早就和算盘搅在一起。
少了,亏,别摸,记。
近几月,他哭时反而安静,开口时清清楚楚。
“小姨母,这笔不合账。”
宋予白看着那句旧记录,笔尖蘸墨。
江瑞珩,近三岁,婴语开始退化,账目表达增强,需求可通过动作与口述判断。
最后是赵璟珹。
他的册子里有许多颜色,宋予白早年听见的婴语,也和画有关。
亮,母妃,白衣,兰,别走。
这一本还没完全归于安静。
今日午后,他找炭笔时,哭腔里还混出几个词。
画丢,母妃看。
宋予白慢慢写下。
赵璟珹,两岁多,仍可听见较清晰词义,较前月变弱。
五本册子并排摆开。
她另取一张纸,横线,年龄,纵线,能听见的频次。
顾承安的线先落到底。
沈知鹤的线还剩短点。
傅烈往下斜。
江瑞珩从平处转低。
赵璟珹高些,却也在往下走。
曲线最终交在同一个位置。
消失。
门帘掀开一点,柳氏端着温水进来,“写完了吗?”
宋予白把图盖住,“快了。”
柳氏看见边角那条斜线,“这是账?”
“算是。”
“算谁?”
“算我还能偷懒多久。”
柳氏把杯子放下,“听孩子这事,也能偷懒?”
“能听懂时,我不用问太多。”
“现在呢?”
“现在得看。”
柳氏坐在旁边,“白儿,你从前听得见,是老天给你一根拐杖,现在腿练出来了,拐杖要走,也正常。”
宋予白看向她,“娘,你倒会劝。”
“我不会劝,我只会看你熬灯。”
“我不怕它消失。”
“那你为什么写到这时候?”
宋予白把图推到柳氏面前。
“因为它真的在走。”
柳氏看完,手在杯沿上停了会儿,“都要没了?”
“都要没了。”
屋外风把门线边的布巾吹动,水盆边缘轻响。
柳氏问,“小世子也会没?”
“会。”
“那以后新来的婴儿呢?”
宋予白合上笔盖,“靠表,靠问,靠看,靠人。”
柳氏看着那张曲线,“这张别给外人看。”
“嗯。”
“宋家若知道,会说残卷无用,礼部若知道,会说你本事妖。”
宋予白把图折起,放进私密日记夹层,“所以只写给我自己。”
柳氏起身前,忽然问,“白儿,若它明日全没了呢?”
宋予白没有马上答。
灯花炸了小小一下,墨香压过了旧药纸味。
她把五本册子一册一册收好。
“那就明日开始,一声也不靠。”
柳氏刚要说话,后院却传来青杏急匆匆的脚步。
“姑娘,新入堂那个小婴儿醒了,一直哭,照表查过,还没查出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