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将一死,军心瞬间溃散,有人丢下兵器掉头就跑,有人跪在地上举起双手投降,更多的人慌不择路地冲进两侧的荒野之中,很快被雁门关的弓弩手一一射倒。
剩下的金厥骑兵死的死、逃的逃,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铁骑主力,在这一夜全军覆灭。
雁门关城楼上,李长柏站在最高的垛口旁,手扶着冰凉的石砖。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战场上的硝烟味气味。
他望着远处那片渐渐归于沉寂的旷野,望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欢呼雀跃的雁门关士兵,绷了数日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了下来。
城楼下,火光映红了士兵们喜悦的脸庞,有人举着火把高呼,有人用刀剑敲击着盾牌发出整齐的“咚咚”声,更有年轻的小校抱着被血浸透的军旗放声大哭。
“赢了——!我们赢了——!”
“金厥人被我们打败了!”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城楼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
李长柏站在夜风里,看着下方那些打了胜仗欢天喜地的将士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赵景恒骑着那匹白马从旷野尽头缓缓归来,铠甲上沾满了敌人的血,他脊背挺直,目光如炬。
他在城楼下勒住马,仰头望向城楼上那道穿着绯红色官袍的年轻身影,隔着重重的火光和欢呼声,朝他抬起了握紧的拳头。
那是边关将士之间最高的敬意。
李长柏站在城楼上,也抱拳弯腰,朝着城下那道银白色的身影,郑重地回了一礼。
……
京城。
张桂花和李有田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终于抵达了京城。
那天是个晴好的日子,巷口的槐树绿荫如盖。
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沿着登云巷缓缓驶进来,在李家那扇朱漆门前停住。
车帘掀开,张桂花探出头来,目光先是落在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又往下扫了一眼那两扇敞开的朱漆大门和门前擦得锃亮的铜环。
她高兴地对李有田说:"他爹,你看这宅子,可真气派!"
李有田弯腰从马车里钻出来,踩着脚凳落了地。
他今日穿了一件新做的靛蓝布衫,虽然脸上的皱纹比从前深了几分,可腰板还挺得直直的。
他打量着面前这座青砖灰瓦的院子,嘴角慢慢浮起一层欣慰的笑意:"是不错,看来二郎在京城没受苦。"
林小满早就等在门口了,一听到马车声响便快步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薄衫,脸上带着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几步走到张桂花面前,伸手挽住她的胳膊:"爹!娘!你们可算到了!一路上辛苦了!快进来歇歇脚!"
张桂花反手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小满,你又瘦了。在京城是不是太操劳了?两个孩子呢?"
"好着呢!都在院子里等着呢!"林小满一边说一边引着二老往门内走。
院子里,青砖地面铺得平整,靠墙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石榴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
佑儿和挽挽正蹲在石榴树下玩石子,听到动静便抬起头来。
两个小崽子穿着一身干净的夏衫,脸蛋圆润润的,眼睛又大又亮。
他们看见爷爷奶奶站在院子里,立刻丢下手里的石子,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跑了过来。
"爷爷——奶奶——!"
张桂花一看到这两个圆滚滚的小团子朝她扑过来,眼眶一下子就泛了红,连忙蹲下身去张开双臂,一把将跑在前面的挽挽搂进了怀里。
挽挽软乎乎的小手揪着她的衣领,仰起脑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奶奶,我可想你了!"
张桂花的心都化了,在那张粉嫩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哎,乖孙女!”
李有田也弯下腰把佑儿抱了起来,掂了掂:"哎哟,沉了不少,长胖了!长高了!"
林小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她等二老和两个小崽子亲近了一会儿,才上前引路:"爹,娘,我带你们去看看住处。二哥走之前特地吩咐了,说要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给您二老住。"
她推开东厢房的门。
房间很宽敞。
靠墙放着一张雕花木床,床上的被褥是崭新的。
旁边立着一只红木衣柜,柜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显然是留给二老放衣裳的。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案和两把圈椅,旁边还有一盏铜灯。
墙角那只紫檀木的梳妆台。
台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雕刻着缠枝莲纹,工艺精细,一看便知是用了好料子。
张桂花站在门口,目光从床到柜子再到那只梳妆台,越看越觉得贵重。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雕花大床的床柱,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木料。
她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不安的神色:"小满,这些家具……得好些银子吧?二郎俸禄不高,哪来这么多钱置办这些?他……他不会是一时糊涂,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李有田也蹙了蹙眉,放走到那张书案前蹲下身来,仔细看了看桌腿的榫卯结构和木料的纹理。
他对木材有几分眼力,一看便知这是上好的楠木,光是这一张书案,放在他们老家县城的铺子里少说要卖将近一百两银子。
他直起身来,也是一脸担忧:"小满,二郎虽然是做官的,可也不能昧了良心。"
林小满看着二老脸上那副又急又怕的神色,她连忙解释道:"爹,娘,你们放心。二哥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还不清楚吗?他从小就正直,断然不会做那些贪赃枉法的事。这宅子和家具的钱来路绝对正当,是二哥自己赚的。"
她顿了顿,把李长柏润笔费和养马场兼差分得银两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末了补了一句:"二哥说了,他是朝廷命官,该拿的拿,不该拿的绝不碰。这些银子每一笔都清楚明白,就算拿到御前去对账也经得起查。"
张桂花和李有田听完这番话,两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那层紧绷的神色才慢慢松了下来。
张桂花伸手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我们不图儿子大富大贵,就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李有田也点了点头,嘴角终于重新浮起笑意:"二郎这孩子,从小就让人省心。如今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咱们做父母的也算是放心了。"
林小满见他们神色缓和了,连忙转身去灶房端了早就备好的凉茶和点心。
一家人喝着茶吃着点心,两个小崽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张桂花和李有田听得眉开眼笑,时不时插几句话问几句,满屋都是笑声。
正说得热闹,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林小满放下手里的茶杯,耳朵竖了起来。她听到外面有人在喊什么,可隔着院墙和嘈杂声听不真切。
她站起身来快步拉开院门探出头去。
街道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都伸长了脖子朝街口的方向张望。
几个衙役正敲锣打鼓地从街那头走过来,领头的膀大腰圆,声音洪亮:"喜报!喜报!雁门关大捷!赵大将军率军全歼金厥五万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