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没有立刻动顾廉。
闻烬的意思很明确：证据链还没接完整，一旦打草惊蛇，议会那边只要断掉一截调令，顾廉这个人就能被摘得干干净净，最后什么都咬不到。
“先盯着。”他对副官说，“不惊动，不接触，只记录他今天见了谁、去了哪。”
副官领命去安排监视。
黎初却没那么放心。
“凰叙已经交出存储片，顾廉那边未必一点感觉都没有。”她说，“他是副总管，手底下总有几个盯梢的人。”
“所以才只是盯着，不是抓。”闻烬看她一眼，“抓错了时机，比什么都不做更糟。”
黎初没再说什么，心里那点不安却没散。
结果第二天一早，监视组的回报就印证了她的直觉。
“顾廉的住处，昨夜十一点后再没有人进出。”负责盯梢的军卫脸色不太好，“今早叫开门，屋里东西都在，人却不在。”
副官立刻带人赶到现场。
黎初和闻烬也去了。
顾廉的住处是一栋不算大的官邸，摆设讲究，处处透着内务府副总管的体面。可茶几上的杯子还是温的，衣柜里的常服少了一整套，床边的暗格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走得很急，但不是慌不择路。”陆沉舟蹲下检查地面的痕迹，“他清楚哪些东西必须带走，哪些可以留着当障眼法。”
黎初站在书房门口，环视一圈。
书架上的档案摆得整整齐齐，唯独最底层一格，露出一道浅浅的空缺，像是被人匆忙抽走过一本册子，边角还蹭到旁边的灰尘。
“这里少了东西。”她说。
副官上前检查，从缝隙里抠出半张烧焦的纸页，边缘卷曲发黑，中间的字迹却还能辨认出几个。
“……行宫暖房……第三、第四……”
“行宫暖房？”黎初念出来，皱眉，“不是皇室孵化院？”
“皇室行宫，帝都西郊。”闻烬的声音沉下来，“那里不归内务府直接管，是皇族私产，连血脉溯源批文都到不了那边。”
黎初心里一凛。
“所以他把剩下的蛋，藏在了一个我们的批文管不到的地方。”
“不止藏。”陆沉舟把纸页收进证物袋，指着上面另一行几乎烧没了的数字，“这串编号，跟F-077同一批。第三、第四——至少还有两枚蛋，在那里。”
黎初的呼吸顿了一下。
不是三枚全部去向不明。
是他们已经知道了两枚的方向。
“顾廉知道我们盯上他了？”她问。
“未必。”闻烬摇头，“但一定有人告诉他，凰叙已经不可靠。”
黎初想起容妄那晚的话——批文批得那么快，是因为有人比他们更想让蛋消失。
“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她低声道，“既让内务府痛快批复我们的溯源许可，又提前给顾廉递了风声。”
“两头都下注。”闻烬的眼神冷下来，“看哪边先出错，就吃掉哪边。”
副官清点完屋内痕迹，脸色凝重地走过来。
“少将，还有一件事。顾廉的私人通讯记录，最后一条是三小时前发出的，收件方是……”
他顿了一下。
“监察处，秦枭。”
黎初猛地抬头。
“秦枭知道顾廉的事？”
“至少，顾廉觉得，出事了要先找他。”闻烬合上手里的证物袋，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层压下去的怒气，“看来监察处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更远。”
黎初盯着那张残破的纸页，心里那点火又烧起来。
“行宫暖房。”她说，“我们去。”
“批文进不去皇族私产。”闻烬提醒她。
“那就换一个能进去的理由。”黎初看着他，“不是查案，是去看一只受伤的幼崽——这个理由，谁都挡不住。”
闻烬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却是真的笑意。
“行。”他说，“我们去看一只受伤的幼崽。”
回程的路上，陆沉舟一直在翻那半张烧焦的纸页，反复对着光看，试图从灰烬的走向里，多拼出几个字。
“还有一处没烧透。”他忽然开口，“看这里，像是‘冷房备用钥牌，交崔九保管’。”
“崔九是谁？”黎初问。
“不知道。”陆沉舟摇头，“但既然是‘保管钥牌’，说明这个人常年在暖房那边当差，级别不会太高，否则不会让他干这种守门的活。”
“低级差役。”闻烬若有所思，“反而好接近。”
副官立刻应声去查行宫暖房的人员名录，很快就有了回信——崔九，二十出头，暖房杂役，主要负责温控设备的日常巡查，家里没什么背景，是靠着一点手艺进的行宫，平日很少出门。
“这种人，”黎初想了想，“最怕的不是被抓，是被顶罪。”
闻烬看她一眼：“你想直接找他？”
“不。”黎初摇头，“先别打草惊蛇。等我们真的进了暖房，再看他是什么反应。如果他真的照顾过那两枚蛋，见了我们，眼神藏不住。”
回到军团保护区，黎初先去看了一眼F-077。
蛋壁上的金纹比前一天更亮了些，闻星趴在旁边，尾巴仍旧一圈一圈缠着托架的边角，像是养成了习惯。听见脚步声，它立刻抬头，看清是黎初，才把绷紧的肩背放松下来。
“姐姐去哪了？”
“去查另外两个跟你一样的蛋。”黎初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它们可能还没你这么幸运。”
闻星的耳朵动了动，忽然用鼻尖碰了碰蛋壁。
——它说，它想它们。
黎初怔住，随即笑了笑，声音有点发紧。
“那我们尽快去接它们回来。”
陆沉舟这时端着一份刚整理好的资料进来，语气比平时更沉。
“行宫暖房的建筑图我托人查过，那里靠着一片私人温泉，常年恒温，正好用来掩饰非正常的孵化环境。”他顿了顿，“如果那两枚蛋一直被养在那儿，六年下来，恐怕跟F-077一样，也被压着血脉。”
“陆医生。”黎初看着他，“它们撑得住吗？”
“不知道。”陆沉舟难得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F-077撑到了六年，不代表另外两枚一样命好。压制环用久了，对幼小的血脉是持续性的损耗，越晚拆，风险越大。”
黎初站起身，看向闻烬。
“不能再等批文了。”
“我知道。”闻烬已经拿起军装外套，“悬浮车备好了，容妄那边的消息也到了——他说秦枭今天下午会去行宫方向。”
黎初心里一沉。
“他也知道了？”
“未必是今天才知道。”闻烬的声音很冷，“也许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巧，今天顾廉先动了，他才不得不跟着动。”
黎初攥紧了手里那枚从档案室带出来的凤凰圆牌，转身朝车的方向走。
“那我们得比他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