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西郊的暖房，远远看去像一座浮在绿意里的玻璃山。
温泉的水汽顺着地势往上飘，把整栋建筑都笼在一层薄雾里，越靠近越能闻到一股湿热的草木味，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香。
守在门口的两名侍卫见了闻烬的军装，先是一愣，随即拦在门前。
“行宫私产，非请莫入。”
“不是查案。”黎初上前一步，语气很平静，“我们收到消息，暖房里有幼崽情况异常，需要紧急探视。这是第一军团幼崽保护调查的常规职权，不涉及行宫内务。”
侍卫对视一眼，显然没料到会用这个理由。
“探视也需要通传。”
“通传给谁？”闻烬淡淡道，“顾廉？他昨晚已经不知去向了，你们要不要先跟上头核实一下，还有没有人能批这个通传。”
侍卫的脸色一变。
显然，顾廉失踪的消息，还没传到这一层。
两人僵持片刻，最终还是让开了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下的局面，谁也不想替一个不知所踪的上司扛责任。
暖房内部比外面看到的还要大，一排排培育槎沿着温泉水道分布，蒸腾的水汽把远处的轮廓都晕得模糊。黎初一进门，那枚圆牌就开始发热，比在皇室孵化院时更急促。
——姐姐。
——这里也有你。
——不止我一个。
黎初脚步一顿。
“它们能感觉到彼此。”她低声说，“像是很早以前，就认识。”
三人顺着水道往深处走，很快在一处偏僻的角落，看见了两只被单独隔开的培育槎。
槎里各躺着一枚蛋，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看不出原本该有的光泽，反倒像是被冻在了时间里。旁边围着简易的监测线路，接口的样式，和F-077身上拆下来的压制环一模一样。
守在槎边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暖房杂役的粗布短打，手里还端着刚配好的营养液，看见三人闯进来，吓得手一抖，瓶子差点摔在地上。
“你、你们是谁？”
“崔九？”黎初试探着问。
年轻人的脸瞬间白了。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别怕。”黎初放缓了声音，蹲到培育槎前，“我们不是来抓你的。这两枚蛋，是你在照顾？”
崔九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在黎初、闻烬和培育槎之间来回转，像是在权衡什么，最后还是慢慢点了头。
“顾大人交给我的。”他声音很小，“说是特殊培育，不能让别人知道，也不能随便挪动线路，只让我按时换营养液、维持水温。”
“你知道它们本该在销毁名单上吗？”陆沉舟一边检查监测数据，一边问。
崔九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又立刻改口。
“我……我听到过一点。”他低下头，声音更小了，“顾大人说，它们本来是要被处理的，是他救下来的，让我一定要看好，不然就是白救了。”
“他是这么说的？”黎初皱眉。
“对。”崔九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混杂着委屈和不安的东西，“我每天都来看它们，冬天怕它们冷，还偷偷从自己屋里拿了炭盆。它们……它们真的会疼吗？我摸过壳，有时候能感觉到里面在动。”
黎初心里一软。
这个年轻人不是同谋，是被架在了一个他自己都没完全搞懂的位置上——一边被告知这是“救命”，一边又要瞒着所有人，连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在做好事，还是在替坏事打掩护。
“它们现在怎么样？”她问。
陆沉舟收起检测仪，脸色不太好看。
“压制环用得太久，血脉波动几乎测不出来，比F-077当时的情况更差。”他顿了顿，“如果不尽快拆除，恐怕撑不到彻底恢复。”
黎初俯身，把手贴在其中一枚蛋壳上。
冰凉，比想象中还冷，几乎感觉不到一点温度的痕迹。
——姐姐……你来了。
那道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水汽的声响盖过去。
“我在。”黎初的眼眶发热，“这次不会再等六年了。”
崔九看着这一幕，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手里的营养液瓶“哐”地放在地上，整个人蹲下去，抱住了脑袋。
“我是不是……我是不是一直在帮凶手做事？”
黎初还没来得及回答，暖房入口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脚步整齐，带着军靴踏地的规律声响。
一道熟悉的、带着程序性冷淡的声音接着传进来。
“黎小姐动作真快。”
秦枭站在雾气里，身后跟着两名监察处的观察员，视线落在那两枚被拆开监测线的培育槎上，眼神里没什么惊讶，只有一种早就料到的平静。
“皇族私产，未经许可查验血脉样本。”他缓缓道，“黎小姐，这次的手，伸得有点长了。”
黎初没有起身，仍守在培育槎旁边。
“我们没有查验，是来救人。”
“救人也要先分清，谁批准的救。”秦枭一步步走近，皮靴踩过湿滑的地面，发出很轻的声响，“行宫私产的血脉，动一下都需要皇族本人签字，这不是第一军团的调查授权能覆盖的范围。”
闻烬站到黎初和培育槎之间，语气很稳。
“这两枚蛋和F-077同源，属于同一批被人从销毁名单里撤下的样本。”他说，“我们要救的不是‘皇族私产’，是被非法囚禁六年的活体幼崽。你要拦，先说清楚，你到底在保护谁的利益。”
“我在执行监察处的职权。”秦枭的语气不带波澜，“至于顾廉是不是把私产当成了个人财产，那是内务府和皇族之间的事，不该由你们军方来定性。”
“那你今天来这，是为了执行职权，还是来接顾廉传的消息？”黎初直接问。
秦枭停顿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黎小姐消息倒是灵通。”
“不用灵通。”黎初站起身，直视着他，“顾廉失踪前最后一条通讯，发给的是你。你今天出现在这，不是巡查，是来收尾。”
周围的水汽仿佛都跟着这句话冷了几分。
秦枭身后的两名观察员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检测终端，视线不安地在秦枭和闻烬之间来回。
秦枭却只是笑了一下，很淡。
“黎小姐这么聪明，怎么就没想过，收尾这件事，有时候也可以是在帮你们。”
“什么意思？”
“意思是，”秦枭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先不要动，“如果我今天没来，等真正想让这两枚蛋消失的人赶到，你们手里的证据，一件都留不住。”
黎初皱眉。
“你在替我们拖时间？”
“我在替我自己的调查拖时间。”秦枭纠正她，“这两枚蛋活着，比死了，对我更有用。你要救，我不拦。但拆压制环之前，先让我的人做一份完整取样，作为监察处的独立记录。”
“取样是为了证据，还是为了掐住我们的把柄？”闻烬问。
“两者都是。”秦枭没有掩饰，“你们不喜欢这种交易，我理解。但眼下，最快能救活它们的办法，就是让监察处、军方和医疗协会同时留一份底——谁都别想事后翻脸不认。”
陆沉舟看向黎初，微微点头。
“他说的这一点没错。多方存证，反而比我们单独动手更安全。”
黎初盯着秦枭看了几秒，终于松口。
“可以取样。”她说，“但拆环的顺序、时机，由陆医生决定，不许监察处插手医疗判断。”
“成交。”秦枭应得很快，快得不像临时决定，倒像是早就设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崔九还蹲在原地，抱着头，肩膀微微发抖。黎初走过去，蹲到他面前。
“你想帮它们吗？”
崔九愣愣地抬头。
“现在还能帮吗？”
“能。”黎初说，“你比谁都清楚它们平时的状态，这一路的记录，都得靠你补上。”
崔九用力点头，眼里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光，不再只是惊慌，还多了一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把这几年的隐瞒，换成一点正当理由的机会。
暖房外，雾气还没散，第一军团的医疗车已经在路口候着。
黎初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枚在监测线下微微发亮的蛋壳，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落下了一半。
另一半，还悬在秦枭那句“最快能救活它们的办法”里——他到底在图什么，谁都还没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