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现场排险工作紧张有序推进之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警戒线外响起。
一辆破旧的电动车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路边,
车上跳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的老人,
正是原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
他满脸怒容,迈着大步就往厂区方向冲,却被外围警戒的年轻民警一把拦住。
“老同志,这里正在执行公务,危险,请您退到警戒线以外!”年轻民警尽职尽责地伸手拦阻。
陈岩石还没等警员把话说完,一顶大帽子就劈头盖脸地扣了下来:
“你这小同志拦我干什么?!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里面的工人兄弟可是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们大批车辆人员把他们厂子围了!
你们就这样欺负工人同志的吗?你们这是脱离群众!
我当年搞工运的时候……”
老检察长一旦开腔,那股气势和惯用的上纲上线套路,让年轻民警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这时,正在指挥车前调度工作的孙海平和刘天行听到了嚷嚷声,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过来。
当看清来人是陈岩石时,孙海平眉头一皱,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
“陈老,您跑这里来干什么?这里危险,请您马上离开。”
陈岩石一见是孙海平,声音更高了:
“有什么危险的!你们现在的干部啊,
不给工人群众解决问题,工人都是正常维权,
你们这大车小辆的,还出动了这么多警车,这是干什么?
李达康呢?我要和李达康说话!”
听着陈岩石不问缘由、上来就上纲上线的胡搅蛮缠,
孙海平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陈老,我说了,这里危险,您不要在这里干扰我们执行公务。
我不信您和大风厂这些股东联系这么密切,会不知道这厂区里面有什么!
至于您要找李书记,那您就自己给他打电话。
李书记不在现场,现在现场由我和天行同志全权负责!”
陈岩石脸色微微一僵,有些不自然地说道:“有什么……我怎么清楚。
不要拦着我,我要和工人们在一起!我要进去!”
孙海平看着这个完全不听劝阻、倚老卖老的老人,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转头对身后的程度说道:“陈老看来身体不是很舒服啊。
程度,你扶陈老到救护车上休息一会儿,让医护人员好好给他检查一下!”
程度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说道:
“是,孙书记。我也看陈老这脸色有点不正常,怕是急火攻心了。”
陈岩石看着步步逼近的程度,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好你个孙海平,你这样对我!我要打电话给高育良!给李达康打电话!”
说着,他掏出老年机,熟练地拨通了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高育良温和而沉稳的声音:“陈老,您有什么事?”
陈岩石立刻看了看孙海平、刘天行等人,
故意提高了嗓门,中气十足地对着电话喊道:
“育良啊!你管不管啊!京州市现在要抓工人!还拦着我不让我进去!”
电话那头,高育良皱了皱眉头,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什么抓工人,陈老您说清楚一点。”
陈岩石喘着粗气,义愤填膺地说道:
“京州市委的孙海平,带着大量的人员车辆警力,把大风厂给围了!
人家工人股东是正常维护自身权益,他们的股权都被山水集团给吞了!
手段可能过激了一点,但也不到抓人这个地步吧!你抓紧让他们停下来!”
高育良听完,顿时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陈老啊,这不是抓工人,是排除安全隐患。
今天省公安厅发到省委的情况汇报,我也看见了。
大风厂在京州市核心区非法存放了超过二十吨汽油,
这么大的安全隐患,京州市委市政府依法依规组织排除,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没有谁要抓什么工人。
再说,我作为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也不能干涉京州市依法依规进行的工作。
就这样吧陈老,我还有工作,有时间我去看您。”
陈岩石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激动起来:
“你把沙瑞金小金子电话给我,我要给他打电话!让他来管!”
此言一出,电话那头刚高育良,以及现场站在陈岩石面前的孙海平、刘天行等人,
同时被这一句“小金子”雷得不轻,愣在了原地。
高育良心中暗自诧异:
这陈岩石,居然和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有什么关系?
“小金子”都叫出来了?
这可不是一般的交情。
他没有多追问,只淡淡回道:
“行,我让秘书把号码发给你。”随即挂断电话。
他倒要看看,这层关系到底有多深。
陈岩石举着手机看向孙海平等人:“我马上就给小金子打电话,要好好反映你们这种脱离群众的工作作风!”
孙海平面色冰冷,一言不发。
他虽然不清楚沙瑞金与陈岩石过往交情深浅,但心中底气十足。
他和刘天行是带着京州市委常委会的正式决议来现场处置的,一切依法依规,程序正当。
大风厂存放超过二十吨汽油这个重大安全隐患,所有省委领导都看到了省厅的情况汇报。
就算沙瑞金是省委书记,他能说京州市排除隐患做错了?
能说他孙海平依法履职做错了?
想明白这些,孙海平底气更足。
他冷着脸,一言不发,只是冷眼看着陈岩石手忙脚乱地一遍遍拨打那个无人接听的电话。
电话终于接通了。
陈岩石立刻摆出一个长辈的姿势,清了清嗓子,对着电话大声喊道:
“小金子啊!我是你陈叔叔!”
电话那头,正在地市调研、参加一个座谈会的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脸色瞬间涨红。
他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位高权重,是执掌一方的封疆大吏。
你陈岩石虽然当年和战友们一起出面收养了他,
但之后的几十年里,几乎从来没有联系过。
他没吃过你陈家的大米,没花过你给的一分钱,
一直都是京都的养父把他抚养成人,供他读书,培养他成才。
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张口就是“小金子”,沙瑞金心里能不犯膈应吗?
但毕竟是在官场历练多年的老手,沙瑞金很快压下了心中的不悦,
走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是陈叔叔啊,您好,您好。
您有什么事吗?
我到了汉东就一直在下面地市调研,还没来得及去看望您。”
陈岩石丝毫没有察觉对方的情绪,依旧笑着说道:
“小金子啊,看我这个老头子干嘛?不需要!
你能把工作做好,带领汉东的干部群众奔小康,我就放心了……”
沙瑞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客气,但已经透出一丝疏离:
“陈叔叔,您到底有什么事情?我现在正在参加一个调研会议呢。”
陈岩石表情僵了一下,这才切入正题:“小金子啊,这京州的干部,你真应该好好管管了!
京州的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孙海平,带着人把大风厂围了,要抓工人……”
沙瑞金听完,瞬间就想起了今天省委办公厅转来的省公安厅那份关于大风厂重大安全隐患的情况汇报。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也严肃起来:
“行了陈叔叔,没人要抓什么工人。
那是京州市委市政府在依法排除重大安全隐患,相关的文件我也看了。
厂区里非法存放的汽油必须转运。
大风厂就在居民聚集区,一旦发生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陈叔叔,就这样吧,我还在开会。
等我回京州,我去看您和王阿姨。”
说完,沙瑞金直接挂断了电话,转身回到了会议室,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陈岩石拿着手机,彻底傻了。
沙瑞金,根本不买他这个名义上“养父”的账。
那客气而疏离的语气,那公事公办的态度,让他满腔的底气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脸憋得通红,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时,孙海平开口了。
他刚才隐约听见了陈岩石老年机里传出的通话内容,心中不禁嗤笑一声。
他看着陈岩石,语气平淡:“陈老,这里确实危险。
您要是觉得身体舒服点了,不需要救护车,
那就让我们的警员安全护送您回家吧。”
说完,他对着程度摆了摆手,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厂区深处走去。
那里,消防官兵正在紧张地进行汽油转运作业,他要去盯着。
程度看完了这一整场大戏,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对陈岩石说道:
“陈老,您还是回去吧。这里的事,不是您该掺和的。”
陈岩石狠狠地瞪了程度一眼,把满腔的羞恼都发泄到了他身上:
“你们别得意!等小金子回来,我就去找他!
还有你,我会给你们局长赵东来打电话举报你!”
程度闻言,嘴角微微一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是您的自由。
只是,我们局长赵东来的电话,估计您一时半会是打不通了。
赵局长现在正停职接受省厅督查组的调查呢。”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陈岩石,话里有话地说道:
“我就奇怪了,赵局长和大风厂的蔡成功、郑西坡、王文革这些人也没什么私交,
怎么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大风厂的各种违法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这里面,不会有什么内情吧?也不知道赵局长,会不会跟督查组坦白问题。”
陈岩石听完这话,心里猛地一慌。
正是他,三番五次给赵东来打电话,让他“照顾”大风厂的工人。
赵东来要是真在督查组面前把他给供出来,那他这个老检察长,可就晚节不保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不自然,色厉内荏地说道:
“这简直就是胡闹!我早就说祁同伟干不好这个公安厅长!
赵东来是多好的同志啊,你们这是打击报复!”
说完,他再也不敢看程度的眼睛,忙不迭地跨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拧动把手,一溜烟地跑了。
那仓皇的背影,和来时气势汹汹的样子,判若两人。
程度站在原地,望着陈岩石远去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