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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一语成谶(1 / 1)

任谁都没想到,两个孩子竟然杀了一个人,还当成贡品般献给月展。

月展感到深深的荒谬,他虽没教什么好东西,却从未在他们面前杀人。

他按住桌子边缘,迷茫看着那颗吊着摇摆的头颅,这一刻升起的再也不是什么食欲。

他看着——看着——

那颗头颅渐渐变化了,四周缠绕蝇虫,阴冷的视线刺破空气,笔直朝着月展刺过来。

眼前的梅还在笑,月展脊背微弯,下唇不受控制发颤,他捂住唇,视线渐渐模糊。

梅笑容一变,走到他面前,“唯,怎么了吗?是不是他太丑了?看起来不好吃?”

这是最后的导火索。

月展想都没想,剧烈的恐慌令他下意识抬手,那是个防御的姿态。

啪!

梅瞪大眼睛,左脸迅速红了一片,立刻红肿。

月展按着桌角,艰难道:“能不能离我远点。”

他几乎是残酷的,暗蓝色瞳孔泛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太恶心了。”

“这副姿态,”月展半是喘息,唇角泛白,“人不人鬼不鬼。”

这太荒谬了。

月展脑海一片空白,他给这两个孩子带来了什么?他质疑着自己,半是自嘲,半是痛苦,无法控制动作,跌跌撞撞向后窜逃。

忽然,他的手腕被捏住,是妓夫太郎。

“唯……”他看起来快要哭了,“别走,是不是因为我们是人类——”

“够了!”月展回过头,月色里,那双暗蓝色瞳孔一片迷茫,“不要当鬼。”

这就是最后他们听到的一切了,此后几年再没见过月展。

妓夫太郎得到一句不要当鬼,梅得到一句恶心。

那天成了梅的噩梦。

她自诩美丽,月展和哥哥也常夸她,最后却得了个恶心的评价。

梅常常半夜惊醒,那双暗蓝色瞳孔如鬼魅般印在心底,成了无解的执念。

家里少了个人,再也不够热闹。

没有人会调侃他们,没有人会每个月给他们送一笔不菲的钱,让他们吃喝不愁,没有人教他们认字,没有人会在大半夜组织讲恐怖故事。

离开的头个月,妓夫太郎依旧照常拉开房门,“唯!我回——”

房内空荡如地狱。

神啊!

我们本能忍受黑暗,为何要叫我们见到光明。

这究竟是多么深沉的邪恶,几乎毁掉了他们余下的生命。

月展离开后的第一个冬天,附近有名的医师邀请小梅去他那里学医。

她同意了。

妓夫太郎干了自己擅长的催债鬼,提着一把短刃四处讨债,阴狠毒辣。

那位医师很富裕,是个实打实的好人,教医术也从来不含糊,哪怕当学徒时,梅每个月也能收到一笔可观的费用。

好像离开了月展,他们依旧活的很好,他根本就不重要。

第二年冬天,梅将那件衣服锁在月展住过的房间,再也不打算穿出来。

他们刻意遗忘掉关于月展的一切。

直至第三年冬天。

医师说他要南下,那边有位尊贵的客人需要长期照料,只要去了,这辈子也许吃喝不愁,他提议兄妹俩和他一块儿离开。

妓夫太郎答应了,梅不说话。

他们沉默收拾着房子内的一切。

“大件带不了。”梅说,“挑些衣服带走吧。”

妓夫太郎盯着客厅的椅子,“这个……”

他一只手拿着,“唯——”

妓夫太郎一怔,下意识看向梅,见她面无表情,本想放下,又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他喜欢盘腿坐在这里。”

月展清醒的时候,他就坐在这里,手上拿着几块布料,盯着那件衣服,一针一线。

每朵花的花瓣都是他一针针戳出来的。

梅紧咬下唇,“凳子有什么好带的?!”

“哦。”

她转过身,慌慌张张收拾衣服,目光又扫过窗沿。

月展晚上时喜欢探头望,等着妓夫太郎回来带画本。

梅握着几件衣服,泪珠啪嗒啪嗒落下,衣服表面绽放出花般的痕迹。

一晃眼,又像那件衣服了。

他有什么重要的?梅不禁想,没谁离了谁活不下去。

可话到嘴边,人至门口,衣服也带上了,只剩下离别,梅却听见自己说,

“我不搬!”她声音尖细,“我不搬!!”

说着声音带上哭腔,“哥哥,你真的想走吗?”

妓夫太郎脑海一片空白,身体却给出了答案。

哐当一声,门合上。

时隔三年,他们重新登上万世极乐教。

童磨听得不亦乐乎,到关键时甚至想拍拍手,但他忍住了,他深切明白信徒想要什么,保持着神明般慈悲,语气却混合着难耐的幸灾乐祸,

“唉呀,他放弃你们了。”

他咯咯笑,慈眉善目,五彩瞳孔恍若神明,“你们就算找到他,他也不会多余看你们一眼。”

整整三年,梅终于问出那个困惑,“为什么?”

他为什么不要他们了?

神明自高空王座投下视线,戏谑而诡谲。

“因为你们是人类啊。”只一瞬间,他就走到梅身前,挑起她的下巴,“鬼怎么会注视自己的食物?”

食物?

那三年竟然只是在逗他的食物吗?

梅忽然像是打通了所有关窍,一心认为那就是答案,或许她早就怨恨了,只是苦于找不到理由,谁给了个理由她就信谁。

她恨得不得了。

整整六年,她的青春只得到了两个字。

梅居然笑了,笑得诡异惊悚,“教主大人,怎样才能变成鬼呢?请您告诉我吧,我什么都会做的。”

妓夫太郎身体抖了一下,“梅!”

“哥哥。”梅瘪着嘴,“你不陪着我吗?”

哥哥陪着妹妹是理所当然的,无论前方刀山还是火海。

“可,”妓夫太郎想起月展最后那句话,“我……”

不想。

但看着妹妹偏执的瞳孔,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好,哥哥陪你。”

无论去哪里哥哥都会陪着你。

童磨展开扇子,遮住了戏谑的嘴脸,姿态夸张坐在地上,“变成鬼很麻烦诶,更何况那还是传说中的食人鬼。”

梅有些沮丧。

童磨又道:“但我作为神明,也不是不能办到。”

他嘴角骤然扩大,“只要……杀了月展,我就答应你的条件。”

信徒弑主。

这戏码太有意思了。

却见梅表情僵硬,童磨绕着她转,“你想想呀,他已经放弃你了,哪怕见面也会放弃你,你甘愿再被他放弃一次吗?”

“就让他留在那里吧。”童磨声音轻柔,五彩瞳孔平静无波,“让他和你心中那些美好永远定格在那里,你就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你就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再也不会看到他厌烦的眸光。

他在你记忆里依旧是最初那个少年郎。

梅感觉自己喉咙十分干涩,“我又找不到他。”

“没事的。”童磨闷笑几声,“我替你找。”

他勾着梅的头发,声音蛊惑,“你只要变成鬼,就能得到力量,就会发现他给你的那些……不过约等于赏给路边一条野狗。”

童磨俯在她耳边,尾音上扬,“他只是厌烦了,像丢弃狗一样丢掉了你。”

二人走出去,妓夫太郎忽然沉下脸,“梅,我们不能听他的!唯不管怎么说都——”

“你不恨他么?”梅平静转过身,“我们本来可以像畜生一样活下去。”

她轻声道:“是他让我们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妓夫太郎喉间一哽,涌出点点酸涩,万语千言终不得一字。

恶人之家分崩离析,竟走到了彼此相杀的地步。

这一切都是因为月展。

梅心想,如果没有他,她和哥哥两个人就能生活的很好。

虽然很辛苦,但偶尔也会快乐。

他该死!

梅一步步走回家,这条路实在是太漫长了,长的视线模糊,泪眼婆娑,她怎么擦都流不尽。

妓夫太郎跟在她身后,脊背渐渐弯下,和路边的野狗无异,他凝视着不断后退的地面,忽然想到——

平等是世界上最大的谎言。

月展也是世界上最大的谎言。

那天觥筹交错,不过镜花水月,经不起推敲。

妓夫太郎的脊背也曾那么弯,背着月展,一步一个脚印带着他来到这里。

那天午后,月展醒来,眉眼含笑浪荡:

——为了遇见你呀,美丽的小姐。

妹妹站在光下,嗔怪怒骂:

——这是我的家,你要再骗人就杀了你!

那竟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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