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月展死后立刻吃掉他这件事宿傩蓄谋已久，这当然谁都清楚，包括里梅，但肯定谁都不知道宿傩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
首先是第一年至第六年，宿傩对这句话深信不疑，他真的随时可以做出这种事。
只要人类一死，他大概瞟几眼，巴巴凑过去，吃之前还得来点前置动作，比如嗅一嗅，舔一舔，再慢慢咀嚼。
宿傩甚至想象过这一环节，没什么感觉，就是一个顺眼的人类没了，有点可惜但你都死了，我不吃白不吃。
后来，这种想法逐渐在宿傩脑海离去，取而代之的是人类带笑的眉眼，宿傩开始逐渐想未来，什么看日出啦，什么游行啦，什么山和水啦，
从此刻开始，宿傩开始频繁想起月展说的那句话，
——当你有一天回首时，会发现茹毛饮血会让你活着，而不是生活。
其实宿傩没有理解，只是当他走过山水之间，看耀眼的金光铺过大地，所到之处，咒灵和人类皆俯首，意气风发。
他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
宿傩不会思考这种畅快感从何而来，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不想杀月展了，于是某一天，他试探性对月展聊起以后，
嗯，人类愉快的接上话茬。
宿傩说游山玩水，他说好啊，去山里找找娃娃。
宿傩说去东方城镇，他一拍手掌，那里美食多，厨师都一顶一的好。
宿傩说我们一起，他眉梢一弯，说跋山涉水很累。
没关系啊，里梅背着。
人类高高兴兴躺在里梅背上，还要一遍遍问里梅你累不累呀，最最重要的是，每次都当着宿傩面前问。
里梅黑着脸，顶着宿傩的目光说我很好，一点都不累。
总之，回首过去，月展唯这个骗子和他确确实实畅想过未来，于是宿傩这个文盲信了，以至于后来听见不足十年时如此愤怒，因为他感觉自己被欺骗了。
这就是宿傩最愉悦的一段时光，再后来，就总是痛苦。
宿傩有时候会想，早知道不遇见就好了，这样的话他大概还在征战，有着无数的人类奴仆，御三家见了他都退避三舍，
嗯，不遇见就不会想那么多。
宿傩就只会想吃和战斗，后来需要想的太多了，想今天有没有医师，想反转术式为什么没用，想月展的欺骗，想他咳了血后恐怕彻夜难眠……
宿傩半夜睁开眼睛，心说生活真是不过如此，和他们初遇时那顿烤肉一样，极其平庸。
再之后，宿傩就想万一人类死掉了，他究竟是吃还是不吃呢？
宿傩将这个难题抛给了人类，月展蜗居在咒灵之王怀中，小声笑着说，“怎么还为这种事烦闷？”
“你不是一直说要吃了我吗，咒灵吃了那么多人类，理所当然我该被吃掉。”
他当时用了个词——理所当然。
在人类心中，他就是这种残暴的生物。
其实宿傩当时很生气，仔细一想又确实如此。
作为咒灵，他要吃掉人类。
作为两面宿傩——他残酷地想，人类的一切都该属于他，肉体，灵魂乃至于他哼的歌谣，笑容，视线……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宿傩的。
我凭什么要放你独自腐烂？
我要你连湮灭都只能在我的肉体里。
第十八年，宿傩一口一口咽下人类的尸体，饮用着他体内残余不多的血液。
肉是酸涩的，血是苦的。
宿傩没有停止，他只是不断执行撕扯吞咽的动作，哐当！里梅撞到一旁的架子，宿傩没有投去目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里梅喉咙挤出几个字，
“大人……您在哭啊。”
宿傩浑身僵硬，他抬起脸，猩红的眼眸浸着嗜血的水光。
啊……宿傩脑海第一个想法是，怎么可能，他在享用美食，有什么好哭的，还不等多想，第二个想法后知后觉如同鬼魅般侵占了所有思绪，
——原来这么痛才能流出眼泪。
撇去以往掐腰的挑逗，有一次人类哭过。
那时被偷袭，宿傩保护他迎战，回来后，人类主动流过一次眼泪。
泪水晕开了金色的眼眸，像大雨中灼热的烈阳，散发着彩虹炫目的光，后知后觉，多年后宿傩终于明白了那时的感觉，
他们之间流淌的究竟是什么情感，痛苦又酸涩，即使如此，宿傩依旧想接近。
吃光了尸体，宿傩跌跌撞撞起来，“结束了……结束了。”
才十八年而已，他们就结束了。
一拍两散，生离死别。
后来宿傩刻意不去想这十八年，但世界真的很可恶，每天太阳都要升起，日出就挂那里，他怎么能不看，遇见人类美食他会让里梅装好，但是已经没有吃它的人了，跋山涉水后宿傩寻找那个丢失的娃娃，也没有找到。
毕竟过了十八年，被野兽开膛破肚露出棉花也未可知。
宿傩觉得忍住不想实在是懦夫的作为，没有必要，他后来也坦坦荡荡想了，有时候遇见有意思的人类还会比较一番，
长得不够顺眼，声音不够好听，脸不够白，肉体不够香，眼睛不是金色的，笑起来嘴唇不会微微抿起，说话太吵，不会阴阳怪气……远远不如月展唯。
此后的数百年的旅行，他回味那十八年，蓦然间，又想起那句话，
当你有一天回首时，会发现茹毛饮血会让你活着，而不是生活。
不是的。
他过了百年再回首，发现这句话其实根本就不对。
改变他的不是世界，而是月展唯。
＊
过了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漫长的时光令他逐渐淡忘了月展唯这个人，只是宿傩还会偶尔看日出，看大山一点点披上霞光，
“里梅，他死去的那天。”宿傩忽然说，“我没有找到残余的灵魂。”
里梅毛骨悚然，
过了数百年，两面宿傩已经成为灾难的代表，当年那个还算稚嫩的野兽已经完全蜕变成残酷的君王，可他竟然还记得那个人类，
宿傩倒是摸着下巴哼笑道：“如果，他还在的话，我一定要把他弄哭。”
话是这么说，可一个普通的人类，哪怕没看见灵魂，也有可能是当场消亡了，活着的可能性不足万一。
大概，这句话只是思念和释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