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春暖花开,又到冬季,再到春暖花开,再到冬季,
月展沉静望着窗外雨幕,半是自嘲扯了扯嘴角,无论是千年后还是千年前,自己都是这缠绵病榻。
当然,不止是他,很多御三家的普通人都一样,不是被打压就是被欺辱。
月展倒不是同情,也没有愧疚,想促成咒术界和普通人平等对话这件事大部分动力来源于灵机一动。
是的。
羂索大肆诉说自己的理想时,月展福至心灵,想说这个世界就以这个为目标吧。
雨声滴滴答答,到了这一步,他又有些不确定起来,很多事不是说靠着一腔孤勇就能够去做,当这件事距离月展太远太远时,他会不由自主怀疑自己。
院子拐角处一把大伞撑着走近,月展定睛一望,
是宿傩。
他穿着月展缝制的四手和服,踩着木屐从小路尽头踏步而来,眼中依旧是高傲的轻慢。
哒,哒,哒……
月展瞳孔流转光芒,无声捏紧了衣袖。
*
宿傩肉眼可见焦躁起来,越是临近十年的期限,他就越暴躁易怒,最严重的一回差点杀了里梅,
这源自于他曾经承诺的‘日出’,他说到自然做到,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实质性进展,他怎么能不焦虑?
这种焦虑侵蚀着咒灵之王的内心,他不由得开始产生一个疑惑——
为什么他会痛苦。
明明人类就在眼前,为什么自己产生的不是从前的愉悦,甚至躲闪着他的视线。
憋屈!
宿傩像是赌气,有一段时间故意不去看月展,心说都怪他,远离肯定就好了。
结果咒灵之王守了好几天的空房,勃然大怒,自己不去找月展,难道他就不问为什么吗?
远离也痛苦,靠近也痛苦。
后来他忍不住从里梅那里打听消息,里梅五味杂陈,忍住语气中的恨铁不成钢,“活着!”
“活得怎么样?”
其实宿傩更想问病没病,冷吗,吃得怎么样,但是又觉得自己太没面子了,但里梅懂他,“昨晚咳了血,没吃饭。”
宿傩咬牙切齿,“他又挑食?”
大人,你没救了知不知道。
里梅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当场就想堵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再也不用看见这样的宿傩。
可他的大人满心满眼都只想着人类,此刻还在念叨,并且一边往人类的方向走一边念叨。
总归是些骂人的话,宿傩文采不行,但是极其会挑衅,随口一说就让人面红耳赤。
他一路骂到月展住的院子,声音渐低,神情却逐渐平静下来。
一门之隔,他没有推开。
宿傩手缩进袖子里,久久无言,良久,他张唇,“月展唯!”
那些翻来覆去的痛苦究竟源于哪里?
“我——”
喉咙仿佛被卡住了,想说的话上蹿下跳,就是出不了口,时间一年年过去,相较于宿傩漫长的寿命,十年微不足道,而他要用微不足道的时光去留一个人。
这个难度让宿傩逐渐不确定起来,这一刻他脑海中冲出一个模糊的想法,
他的痛苦,源自于无力。
良久,月展坐在屋里,看着玄关前一块巨大的阴影,疑惑道:“宿傩,你在门口站桩吗?”
“……没有。”宿傩有些低落。
吱呀,门开了。
月展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里衣,披着宽大的外套,抬眸望他,眼睛缓缓眯起,很快转过目光,“要不要一起吃饭?”
于是,宿傩再次走进了那间温暖的房子。
月展实在不是健谈的性格,硬要说的话,他更喜欢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叫123在脑海放动漫,扒着熬煮的粥食之无味,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宿傩不再吵吵闹闹,抓着他黏糊。
啊……月展模糊意识到,他们之间流转的某些东西改变了。
或者说,月展唯终于改变了两面宿傩。
他当即皱眉,“不对。”
宿傩抬眸,见他的人类放下碗筷起身,向他走来,浑身散发着月白色光辉,恍若神明,病魔能够带走他部分姣好的容貌,却无法磨灭灵魂里某些坚不可摧的部分,
宿傩很高,只有月展站着,他盘坐着才能俯视他。
此时此刻正是这样的情况,月展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俯视两面宿傩。
眼眸中泛着厌恶的波澜,这让宿傩呼吸渐渐加快。
人类抬起手,玉白的指尖按住宿傩下巴,力道不大,宿傩却下意识抬头,仰视那双鎏金色眼眸,
“你在做什么?”他说,“不要露出这副表情。”
“不要让我觉得你是个软弱的家伙。”
他很平静,像是叙述一个客观事实,残酷又冷漠,“否则我会厌恶你。”
“你的灵魂难道不会唾弃你自己吗?”
今天的月展唯颠覆了宿傩十来年对他的所有认知,也是那双眼眸唯一一次露出极其强烈的负面情绪。
月展已经没有力气了,宿傩却觉得下巴一阵酥麻,痒的厉害。
在人类要放下之际,宿傩抓住了他的手腕,缓缓站了起来,他们重新恢复了以前的身高差距。
宿傩低着头,缓缓俯身,贴着人类的肩颈轻轻咬了一口,低声耳语道:“我会俯视你。”
他恶毒的说,“我会让你再也没机会俯视我。”
从此之后,宿傩再也不会去想这些问题,月展再也没有怀疑过自己能不能做到公开咒术界。
一切随心。
直到第八年的冬天,宿傩听说有一个很厉害的诅咒师,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他立即邀请了对方。
但从遥远的东方快速到这座城镇是那么的困难,人类的身体已经无法长途跋涉了,宿傩只能焦急等对方前来,或者说亲自去把他抓过来。
但后者不现实,宿傩还是清楚自己招惹了多少仇恨,御三家多少双眼睛盯着,自从单枪匹马大闹了一回,他再也不敢离城镇太远,就是为了防那群家伙。
月展从很久以前就陷入了昏迷,鲜少有清醒的时候,看这身体状态,大家都清楚快了,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如此平常又安静。
他只是躺在床上,就失去了气息,严格来说,他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连一向看不惯他的里梅都罕见沉默,其实吧,月展没怎么惹他,里梅对于他的厌恶大多数来源于宿傩的在意。
但此刻本该是个好日子,他应该在心中敲锣打鼓,却只能安静向宿傩汇报,脑海一片空白。
他看见自己的王平静起身,嘴中念叨着什么,
“我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宿傩异常平静推开门,他这次可算没有让里梅拿刀,站在床边,自上而下俯视这具冰凉的尸体。
他观察了接近一刻钟,这才缓缓有了动作。
粗壮有力的手臂撕扯人类的四肢,囫囵塞进口中,没有多少血,也没有多少肉,难吃死了。
宿傩甚至都没有咀嚼,强行吞下,他吃过很多人类,熟练无比,但此刻竟然胃部痉挛,生出极其强烈的反胃感。
他强忍着破开人类的胸膛,抓起他的内脏,也没看清,麻木塞进嘴里。
好奇怪啊。
他想,
这份等待了十八年的美食为什么这么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