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留给了他曾经的老师一句话和一颗糖,而后圆满走出房间。
“来吧,作为手下败将,就这样吧。”
谁都知道,这是最后一面。
夏油和月展都是世俗意义上的重犯,罪大恶极的罪人,百鬼夜行中死去了多少普通人,不管怎么说,都该给一个圆满的答复。
但真到了要下手的时候……
五条很不想承认,无论是月展还是夏油,他根本——
下不了手。
唇角翕动,五条想说着什么留住,又明白自己不能那么做。
夏油伤痕累累,紫色瞳孔逐渐失神,“我还是觉得,那几年真的太棒了,如果可以……菜菜子她们是无辜的,放过老师吧。”
“你在这个位置上,就应该明白太多他的处境。”
五条手指都是颤抖的,
真是的,这种麻烦事总是找上他,十年前的弑师,今天的弑友。
“我不——”
五条感觉背后寒凉,夏油呼吸一滞,
蓦然转过身,对上一双如湖水般沉静的眼眸,其中的金色已经淡下,却被阳光照的泛起夕阳般的橘。
五条第一个想法是他刚刚不还在发烧中吗?什么时候走出来的?针也不打了?
第二个想法是我嘞个豆!
他几乎下意识就想转过目光,尴尬得无所适从,不对不对不对。
然后,就在两位学生的注视下,月展面无表情——打了个喷嚏。
月展盯着五条沉思片刻,直白问,“你不哭了?”
五条后退一步。
“哈?”夏油一脸懵逼指着他,“他哭了?”
月展颔首。
天旋地转,五条觉得完了,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上他那最强的速度抓住月展,手掌死死捂住他的嘴,“没那回事,不要听他乱讲。”
被压在掌心的双唇软而烫,似乎还在因为发烧吐出灼热的气息,五条掌心发麻,像捂着一团岩浆,烫得无所适从。
老实说,如果月展足够恶趣味的话,应该趁机伸一舌头,但那样太恶心了,听起来也很变态。
但身后擒住他的人显然在成为一个变态与丢脸中犹豫了不到零点零一秒——选择了前者。
一只手从背后捂住月展的嘴唇,另一只手臂用力,轻而易举环住腰间那块区域,瞬间带着他消失在原地。
夏油:“……”
他在原地摸着下巴,神情有些微妙。
“就这么不管我了?”
这态度是不是过于奇怪了,夏油虽然十年没见过五条,但怎么说呢……这个白毛写在DNA的底层代码还是比较容易看出来的。
比如实际上外冷内冷,泰山崩于前都难以变色,
“哭过?!”
惊天大瓜,夏油转了个方向,回到医疗室,对上家入惊讶的目光,饶有兴趣道:“有个瓜吃吗?”
家入撇掉烟灰,示意他开口,
“什么?!”
惊讶的变成了两个人,家入眉间紧锁,“不对……这个人渣……实际上是个会在老师面前撒娇哭泣的小屁孩吗?”
家入旋即舒展眉头,“就算是这样,他这个反应也太强烈了吧,以他的脸皮竟然不能当场承认恶心回去吗?”
“你不觉得,”夏油嘴角不明显抽搐,“他一直过分在意月展了吗?这十年我不混咒术界都听说了。”
家入:?
“错觉吧。”家入吸了口烟,“他神经大条。”
夏油一脸你不懂的表情,“当初你隐藏的事情只有我看出来了。”
家入差点被烟呛到,伸长脖子看四下无人,压低声音,“你以为你这十年得到老师消息隐瞒不说就很光彩吗?人渣!”
夏油:?
家入嗤笑,“开孤儿院……那时候你哪怕和御三家有直接矛盾,和我又没有,我没换过电话号码,可你从来没找过我。”
“……”
“等等,”夏油瞠目结舌,“你是怎么从这一堆结论得到另一堆的?”
“女人的第六感。”
“你这种生物也能叫女人吗?”
“现在,立刻,马上!请滚出我的医务室!”
…………
月展被丢进绵软的床上,荷尔蒙气息肆意涌进鼻腔,他勃然大怒,“你干嘛?”
“我还想问你干嘛?”五条咬牙切齿,手掌转而按住他的手臂,“我昨天没哭,你造谣我。”
好吧月展内心承认有造谣的成分。
但他现在脸很黑,幸好镜头不在,硬是咬牙切齿吐出几个字,“先不论造谣,你昨天趴我身上是事实——”
五条内心一万头马奔腾而过。
早知道今天,昨天发什么颠,不如做两个任务划算。
月展:“再者,你现在这是在干嘛?”
五条这才从极端的羞耻中抽出神智,审视他们此刻的状态。
刚才五条下意识想找个房间把他扔进,于是走了最熟悉的路——他自己的房间。
和十八岁房间的凌乱不一样,高专只是个临时住所,干净整洁,被子也叠好了。
月展偏长的墨发大面积铺在洁白的床单上,五条锁着他的手腕按在床单上,整个人从远处看像是趴伏在月展的胸口。
这有什么问题?
五条理直气壮,“我在质问你,很不明显吗?”
月展两眼一黑,那张半冷的脸一旦不掩饰,平常大概保持着面无表情,而此刻是真的露出了犹如实质的无奈,秀气的薄唇吐出两个字,“蠢货。”
“……”
五条扬唇一笑,“你想通过这个打断我,继而保护夏油?这种手段能保住他一时,然后呢?”
月展堪称无懈可击,“你真想杀他,我一句话能带走你吗?”
“老师,你都一把年纪了。”五条感受掌心跳动的脉搏,眼前是月展因为发烧而过度绯红的脸,甚至脸上极为不明显的、细小的、流动的血管都开始清晰起来,“不要对学生的想法进行暗自猜测和定夺。”
月展感觉有点好笑,“我们这里不把事实叫做暗自猜测。”
于是老师的神情又变的得意起来,是了,十年前他基于对人性的猜测吸引了一大批粉丝,尽管这些人大部分在接下来的惨剧中变成尸体,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他很会掌控和看透人心。
比如现在,他看起来是冷漠的,却偶尔会露出一点小表情,让人无法厌恶的那种鲜活。
五条直勾勾盯着他,
噗通,噗通,噗通,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杀他?”
“你找到我的第一次不也没杀我吗?”
“我后来杀了你。”
月展情绪稳定到不像是在说他,“是的。”
五条:“所以你也快死了,下一个就是你,你不会以为我还会对你留手吧。”
月展:“当然不。”
五条哼哼。
“我是说,”月展烧透到眼睫仿佛都泛着灼热的弧度,“你不舍得杀他,他建的孤儿院被毁有一部分错在你管理不善。”
“你没办法坦然杀掉他。”
月展眉眼近在咫尺,“但你可以坦然杀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