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钱氏站在一旁听了半天,忍不住问:“真给了半头?那得有多少肉?”
“八十多斤呢!”
“苏家也吃不完,昨日直接在村里卖了。一斤十五文,比县里便宜不少,听说没一会儿就抢光了。”
许钱氏眼珠转了转。
“全卖了?”
“应该没有吧?自家总会留些吃。”
许钱氏听到这里,心里顿时有了主意,转身便准备回家。
一个妇人看见她要走,忽然喊住了她。
“秀才他娘,明日你儿媳回门,你准备了些什么呀?”
许钱氏停下脚步,挺直了腰。
“我家穷,毕竟要供养一个读书人,手里的钱都得花在刀刃上。霍家财大气粗,我们哪里能跟人家比?”
她顿了顿,又特意提高声音。
“不过我家也不是小气的人。我准备了两包糕点,我儿成亲时,他同窗好友还送了些茶叶,我也准备给他们小两口带上,省得亲家说我们不重视这门亲戚。”
几个妇人都有些意外。
“哟,秀才他娘这次可真大方。两包糕点可不便宜呢,那茶叶更是稀罕东西,你舍得都送出去?”
许钱氏最不爱听“大方”二字,总觉得这些人在暗里说她抠门,她脸色顿时拉了下来。
“什么叫这次大方?我哪次小气过?”
说完,她哼了一声,急匆匆走了。
等人走远,几个妇人立刻凑到一起。
“她今日抽的哪门子风?两包糕点加上茶叶,这可得不少钱。”
“谁知道。”
“说不定又在打什么主意。”
“她那个人,铜钱进了手,都恨不得攥上三年。真让她平白拿出这些好东西,我可不信。”
一人朝许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等着吧,明日肯定有热闹瞧。”
此时,许钱氏已经推开了自家的院门,院里搭着一根竹竿,上面晾着几件刚洗好的衣裳。苏雪站在竹竿旁,正拿着一件青色长衫往上搭。
那是许修之的衣裳。
她进门这两日,许钱氏没少使唤她,心里很不痛快,听见开门声,她只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晾衣裳。
许钱氏站在旁边看了片刻,看儿媳一直没有开口的意思,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修之的衣裳得扯平了晾,不然晒干后全是褶子。他是读书人,穿着皱巴巴的衣裳出去,让别人怎么看他?”
苏雪手上动作没停,顶嘴道:“晒干后拿手压一压就是了。”
“说得轻巧,到时候还不是你压?”
“我压就我压。”
许钱氏被堵得一噎,原本想再挑几句毛病,但想到野猪肉的事,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她走到屋檐下坐下,故意叹了一口气。
“人跟人还真是不能比。我刚才在村口听人说,你姐夫昨日猎了一头大野猪。收拾出来足有一百八十斤,直接分给你爹娘一半。”
苏雪的动作顿了顿。
许钱氏观察着她的脸色,又接着道:“你大姐也真是有福气。嫁了个有本事的男人,随随便便进一趟山,就能猎回一头野猪,你爹娘也跟着沾光。”
这几句话,听得苏雪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爹娘养了她十几年,她给些肉也是应该的。”
“可不是。”
许钱氏立刻顺着她的话道:“当闺女的嫁了人,也不能忘了爹娘。爹娘有好东西,自然也不能忘了闺女。”
说完,她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修之这几日可累坏了。前些日子忙着成亲,耽搁了不少功课。昨日天没亮就起来读书,夜里又看到很晚。读书最费心神,他身子本就单薄,这么熬下去,我真怕他吃不消。”
苏雪闻言看向了书房,窗户开着,里面没有什么动静,许修之应该又在看书,想到丈夫清瘦的身子,她也有些心疼。
许钱氏满脸惆怅道:“若是能割两斤肉回来,炖上一锅,让他好好吃两顿,身上也能有些力气。”
“可惜我这个当娘的没本事,手里也没钱。不然怎么着也得去县里买两斤肉,给我儿补补身子。”
苏雪又不蠢,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她的心思,婆婆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她明日回门时,从娘家带些肉回来。
婆婆虽在算计她,不过她觉得婆婆说得挺有道理的。
许修之太瘦,身子也虚,的确该多吃些肉补补。爹娘手里有肉,回娘家拿上一些,又怎么了?
自己可是他们的女儿,他们现在补贴他们,等修之高中后,她也会孝敬他们的。苏雪想到这当即道:“娘放心,明日我回去带些肉回来。”
许钱氏等的就是这句话,脸上的愁容瞬间没了。
“好,好!”
她起身亲热地拉住苏雪的手。
“阿娘就知道你是个好的。修之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等修之中了举,你就是举人娘子。”
苏雪听得心里舒坦,脸上也有了笑。
“阿娘既然知道我是个好的,中午就把饭做了吧,省得一会儿又骂我不会做饭,还糟蹋东西。”
许钱氏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你……”
她眉头一挑,张嘴就想骂人。
可看着苏雪满不在乎的样子,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两天他们已吵了三架,她原以为苏雪年纪小,脸皮薄,又一心攀着她儿子,进门后肯定好拿捏。
谁知道,这人根本就是个混不吝,她骂一句,苏雪能顶十句,她敢坐在地上撒泼,苏雪就敢躺在地上。
她摔碗,苏雪就敢掀桌子,偏偏她现在身体弱,还奈何不了她,许钱氏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觉得憋屈。
许钱氏盯着苏雪看了半天,最后扯出一个笑。
“成,中午娘做饭。你明日还要回门,今日好好歇着。”
苏雪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房门关上后,许钱氏脸上的笑立刻消失了,低头开始算账,两包糕点,是最差的,只值二十几文,那包茶叶更是放了许久,味道早就淡了。拿这些东西换几斤野猪肉,这买卖不亏。
想到这,她又笑了起来。
…………
山林里树木越来越密,头顶的日光被枝叶挡住,地面只落下零碎的亮点。
霍石安顺着野猪脚印,一路往上。
野猪留下的脚印很深,沿途还能几处被野猪蹭掉树皮的大树。只是越往里走,脚印越乱,到了碎石多的地方,更是时断时续。
霍石安停下来,抬头打量四周。
这里已经是深山,落叶很厚,毒虫很多,即便是猎户,也不会轻易走到这里。
他顺着周围找了一圈,仍没发现那头野猪为何会跑去外围。
眼看太阳升到头顶,霍石安没有继续赶路。他寻了一棵树干粗壮的大树,抱住树干,很快爬到了高处。
树上视野开阔,也不用担心吃东西时突然遭到猛兽袭击。
他坐在粗树杈上,取下背篓,拿出水囊喝了几口,又剥开一个鸡蛋。
鸡蛋是早上刚煮的,放到现在已经凉了。霍石安吃得很快,两个鸡蛋下肚,又拿出一个杂粮馒头,边吃边把今日看过的地方在脑中过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他看了一眼日头,最多再找一个时辰,如果还是没有线索,他就立刻下山。
他有本事,也熟悉山林,却从未想过独自在深山过夜,太危险,况且
他若天黑不回去,爹娘肯定会担心,媳妇也会担心。
想到早上苏婉替他整理衣襟,叮嘱他早些回去,霍石安加快速度,把馒头吃完。
他将鸡蛋壳和包食物的布收进背篓,没有留下半点东西,又喝了几口水,下树后重新找到野猪脚印消失的位置,扩大范围,继续查找。
半个时辰过去,什么都没发现。
霍石安走到一片灌木旁,蹲下看了看泥地。这里有不少小兽踩过的痕迹,还有一串鹿蹄印,却没有他想找的东西,他站起身,决定再往前找最后一段。
再没有发现,就下山。
霍石安握着柴刀,拨开挡路的藤蔓,沿着一处山坡往下走。
刚走出十几步,他突然停了下来。右侧的草丛里,有几根灰色的毛挂在了刺上。
毛不算长,灰中带黑,几根粘在一起,带着血丝。
霍石安的眼神顿时变了,他走过去,捏住那撮灰毛,仔细看了看,又放到鼻下闻了闻。
一股腥臊味瞬间钻进鼻中。
这是狼毛。
而且刚留下不久。
霍石安脸色瞬间凝重了起来,因为狼很少独自行动,他放下灰毛,用柴刀扒开了周围的草叶,草丛后面有一小块湿软的泥地,上面清楚印着几个爪印。爪印比成年男子的掌心小不了多少,前端留着尖锐的爪痕。
霍石安伸手量了一下,又顺着泥地往前查看,很快,他又发现了几串同样的脚印。
霍石安直起腰,目光落在脚印延伸的方向,若有所思的,一会儿后他弯腰采了几把气味重的草叶,放在掌心搓烂,将草汁抹在衣裳、手臂和鞋面上,掩盖住了身上的气味,做完这些,他把斧头取出来别在腰间,弓箭也转到顺手的位置。随后,沿着狼留下的脚印追了过去。
……
黄昏,霍家后院,苏婉站在竹匾旁,拿起了一块黄精,经过九蒸九晒,原本颜色浅淡的黄精变得乌黑油润,捏起来柔韧有弹性,并不干硬。
她从中间掰开,里面呈深棕蜜色,还带着细密的丝络,泡制得十分均匀。
苏婉把黄精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入口软糯,很有韧劲,自带清甜,嚼到后面有点苦,咽下去后,嘴里仍留着淡淡的甜味。
苏婉满意点了点头,这批黄精比她预想中做得还要好。
前前后后忙了这么多日,用了那么多黑豆和黄酒,总算没有白费工夫。
苏婉端起竹匾回了屋,取出三张干净油纸,把黄精分成三份。
一份给公婆补身子,一份留下自己吃,剩下那一份最多,她准备让霍石安带去军营。
军营里训练辛苦,打仗时更是昼夜赶路,饭都未必能按时吃。黄精耐放,也能填肚子,带在身上正合适。
想到男人,苏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呢。
苏婉拿起给公婆的那份黄精,快步去了前院。
霍郭氏正站在院门口,不停朝山的方向张望。
“娘,相公还没有回来吗?”
“没有。”
霍郭氏皱着眉,有些担忧道:“按理说也该回来了。”
苏婉温声安抚道:“天快黑了,相公肯定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娘,你别太担心。相公身手好,弓箭、斧头这些也都带着,不会有事的。”
霍郭氏轻轻叹气。
“我知道他有本事,可山里什么都有。踩空摔一下就不得了。他从小就这样,胆子大,主意也大。认定要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婉笑了笑。
“相公做事有分寸,不会拿自己的命冒险。”
她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换了话题。
“黄精已经炮制好了,娘要不要尝尝?”
霍郭氏听见这话,总算暂时收回心思。
“好。”
她随着儿媳走到屋檐下。
苏婉打开油纸,从里面拿出一块黄精递给她。
“娘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霍郭氏接过来先仔细看了看,又放进嘴里嚼了几下,黄精软硬正好,越嚼越甜。
“好吃,我感觉这品质,比上次在药铺抓的还要好。药铺里的黄精又干又硬,煮水后还有不少渣,你这个直接吃都成。”
霍川牵着牛回来问:“什么比药铺抓的还要好?”
“黄精。”
苏婉拿出一块递过去,笑着道:“我已经炮制好了,爹尝尝。”
霍川接过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惊讶。
“确实不错,我以前也吃过一些黄精,品质都没有这个好。”
“主要是黄精品质好,炮制出来自然好。”
她把手里的黄精递给霍郭氏道;“爹娘,留着补身体,剩下的我准备让相公带到军营去。”
霍郭氏问;“你有没有留?”
苏婉笑了;“留了一些。”
霍郭氏点点头,这才收起黄精。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三人先后扭头看向门口,就见霍石安扛着一头灰狼,大步走了进来。那头狼足有百来斤,脑袋垂在他肩膀上,滴下的血将他的衣裳染红了大半。
霍郭氏脸色瞬间白了。
“狼!”
两眼一翻,身子往后倒去,苏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抚道:“娘,别怕,狼已经死了,相公好好的也没事。”
霍川先是一惊,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大步走到儿子面前,帮他将灰狼从肩上取下,放在了地上。
霍川顾不上看狼,先把儿子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见他衣裳虽然沾满了血,身上却没有伤口,这才放下心。随后,蹲下查看灰狼。
狼身上插着五支箭,四处都是要害,特别是脖子和胸口的两箭,射得又深又准。
“五箭毙命。”
霍川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乐呵呵地道:“好!比你阿爹年轻时还有本事!”
霍石安扛着狼走了一路,胸膛不断起伏,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道:“那是自然。咱们霍家肯定会一代比一代强。将来我儿子,肯定比我还强。”
霍郭氏稳住心神,看儿媳比她还要镇定,一点也不怕,顿时有些羞愧,她这个做婆婆的胆子竟还没有儿媳大。
“我没事了,咱们去看看狼。”
苏婉:“好!”
她扶着双腿有些软绵绵的婆婆走到霍石安面前,关切问:“相公,可有受伤?”
“没有,这狼还没近我的身,就被我射死了。就是可惜了这一身衣裳,沾了这么多狼血,也不知还能不能洗干净。”
他的衣襟、肩头和袖子上全是血,右边裤腿也沾了不少。
苏婉:“回头我用香胰子多洗两遍,实在洗不干净,就留着干活的时候穿。”
霍郭氏这会儿已经平静了下来,抬手一巴掌拍在了儿子肩上。
“你要吓死我啊!这可是狼!会吃人的狼!你也敢猎,万一没有射死它,反过来伤了你怎么办?”
她越说越后怕,又抬手拍了他一下。
“你出门时怎么答应我的?不是说只进去看看吗?你就是这么看的?”
霍石安也不躲,任由母亲拍了两下,这才笑着解释:“娘,你儿子的本事大着呢。再说了,这是一头受伤的老狼,根本伤不到我。”
“老狼也是狼!”
霍郭氏瞪着他。
“你少拿这些话哄我。真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霍石安立刻乖乖认错:“娘说得对,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看着认错的儿子,霍郭氏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母子两人说话时,苏婉低头查看起了灰狼。
这头狼的确已经老了,灰色的毛一点也不油亮,牙齿也磨损得厉害,身上除了箭伤,后腰和腿上还有几处伤,伤口杂乱,应是其他猛兽咬出来的,她抬头问:“这就是野猪跑到外围的原因?”
“对,这头老狼被狼群赶出来后,占了野猪经常活动的区域。那头野猪受了惊,这才一路跑到了外围。”
霍川问:“也就是说只有这一头狼?”
霍石安点了点头。
霍川顿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苏婉走进灶房,倒了一碗温茶出来。
“相公,先喝点水。”
“还是媳妇疼我。”
霍石安接过茶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他把茶碗递回去,直接脱下沾血的上衣。
“娘,晚饭做好了吗?肚子都咕咕叫了。”
霍郭氏:“做好了,就等你了,我们还给你留了饺子。”
霍郭氏说着,急忙往灶房走,苏婉端着碗跟了上去。
婆媳二人一个盛饭,一个端饭,霍石安则提水洗净手臂、脸、身上,又换了一件干净的上衣。
霍川把狼拖到屋檐下,拿草席垫在下面,免得血把院里的地弄脏。
一会儿后,一家四口围坐在了桌子前。
蒸饺是猪肉葱馅的,皮薄馅足,咬开后满口都是肉香。
霍石安给父母和媳妇一人分了几个。
“我们都吃过了,这是特意给你留的。”霍郭氏说着便要把饺子夹回去。
霍石安护住自己的碗道;“大家一起吃,我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
四人吃着饺子,霍郭氏看了一眼院里的灰狼道:“石安,一会儿是不是得把狼处理了?现在天气热,肉可不好放。也不知村里有没有人要,要是有人愿意买,便宜些卖掉也成。”
“别卖了。”
霍石安:“狼肉又粗又硬,膻腥气还重,并不好吃。即便送去县里,也未必有人愿意花钱买。”
霍郭氏皱起了眉头:“这么大一头狼,收拾出来也有几十斤肉,真卖不掉?”
“卖不掉。”
霍石安:“一会儿我把狼处理出来,咱们自己留几斤。剩下的挨家挨户送一些,让村里人尝个鲜,毕竟他们还没有吃过狼肉。”
霍郭氏听完,有些肉疼。
“那么多肉呢,就这样全送了?”
霍川拿起一个馒头,边吃边道:“送了吧,你儿子说得对。狼肉确实难吃,我年轻时走镖时吃过一次。又柴又膻,吃过一回,绝对不想吃第二回。
这肉拉去县里,白费工夫不说,还未必能卖出几个钱。乡里乡亲分一分,大家吃着新鲜,也能记咱家一份情。”
霍郭氏听丈夫也这么说,只能点头。
“你们父子都同意,我还能说什么?”
她又朝院里看了一眼。
“那头狼最值钱的,应该就是狼皮了吧?”
霍川点头道:“不错。狼皮收拾好了,留到冬日能卖不少钱。只可惜现在不是冬天,而且皮还破损了,价钱要低一些。”
霍郭氏:“那就先别卖,处理好后,留在家里等冬日再卖。”
霍川;“成。”
霍石安;“狼牙可是好东西,咱们留着将来,将来给你们的孙子、孙女戴,可镇静辟邪、小儿夜啼。”
霍郭氏;“是嘛!那得留着。”
苏婉听着他们的对话笑道:“相公,你这么一说,我压力可大了,必须儿女双全吗?”
霍石安伸手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你别有压力,有压力的应该是我。我们霍家要个孩子费劲,所以咱们得多努力才行,倒也不必非儿女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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