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石安收紧手臂,低头亲了亲苏婉的头发,郑重承诺道:“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苏婉轻轻“嗯”了一声,任由男人抱了一会儿,这才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出去吧,别让爹娘等着急了。”
“好。”
霍石安松开媳妇,一手拉着她,一手提起包袱,走出了新房。
到了前院,霍川、霍郭氏正在屋檐下喝茶,看见小两口出来,立刻放下茶碗站了起来。
霍郭氏边朝灶房走,边道:“饿了吧?吃饭!”
苏婉松开男人的手,跟着婆婆进了灶房,帮着盛饭端菜。
排骨已经炖得很软烂,炒鸡蛋金黄鲜嫩,凉拌黄瓜清爽开胃,油饼看着就很好吃。
饭菜摆上桌子。
一家四口坐下后,谁也没有立刻动筷子。
今日这顿饭吃完,霍石安就要走了。下次一家人再坐在一起吃饭,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最后还是霍川先拿起了筷子。
“吃吧,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霍郭氏夹了两块排骨放进儿子碗里。
“多吃些,军营里的饭菜肯定没有家里的好,你这一回去,想吃什么也没人给你做。”
霍石安低头啃了一口排骨,咧嘴笑道:“军营里也有肉吃,我现在升了总旗,饭食肯定比以前好。”
“那能一样吗?”
霍郭氏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
“外面的饭再好,也没有家里的好。再说军营那么多人,分到你碗里能有几块肉?”
“娘说得对,还是家里的饭最好吃。”
霍石安没有再争,母亲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霍川喝了一口排骨汤,开口问:“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缺什么不?”
“不缺。小婉给我准备了衣裳、鞋袜、还有吃的,已很周全。”
霍川点点头,沉吟片刻道:“回到军营后,你就是总旗了,手下有五十多人。冲锋打仗的时候,不光要为自己着想,也要多为他们想想。”
“战场上,人心齐不齐,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平日里要体恤他们,他们要是遇见什么难处,你能帮就帮一把。你对他们好,关键时候,他们才愿意为你拼命。”
霍石安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霍川继续道:“还有,没事的时候,无论是你的上官,还是管粮草的,你都多去他们面前晃悠晃悠,混个脸熟。”
“咱们不是低声下气地要巴结谁,而是不能闷着头只知道做事。上官不了解你,你再有本事,他也不知道。管粮草的人不认识你,真遇到缺粮少衣的时候,排到最后的可能就是你手下那五十多个人。”
“在外面做事,光有一身力气不够。该说的话要说,该走动的人也得走动。世故一些不是坏事,关键看你怎么用。”
霍石安静静听父亲说完,这才道:“爹,你放心,我都懂。你叮嘱的这些话,我也都记住了。”
苏婉坐在一旁听着,心中不免有些感慨,当过镖师、见过世面的人,确实通透。
霍石安若是能把这些话吃透七成,哪怕只有五成,也能受益无穷。
手下的军士信服他,上官愿意提拔他,管粮草的人也不会故意为难他,上下都打点妥当了,往后的路自然好走许多。
怪不得霍石安没银子打点,也没有人脉,照样能从普通士卒升到小旗,如今又升了总旗。
他不光自己有本事,还有一个好爹。
霍川该叮嘱的都叮嘱完了,拿起油饼道:“行了,吃饭吧。”
霍郭氏擦了擦眼角,故意埋怨道:“吃顿饭,你说这么多做什么?儿子还没出门呢,你就把气氛弄成这样。”
霍川看了她一眼。
“我不现在说,等他走了再追上去说?”
“你就不会挑些让人高兴的说?”
“行。”
霍川转头看向儿子,一本正经道:“争取下次回来,再升一级。”
霍郭氏被他气笑了。
“当官是那么容易的?平安回来才是最要紧的!”
霍石安笑道:“娘放心,我争取又平安,又升官。”
桌上的气氛总算轻松了些。
这顿饭,四人吃了足足两刻钟。
霍郭氏不停给儿子夹菜,恨不得让他把桌上的东西全吃进肚子里。
可饭总有吃完的时候。
霍石安喝光碗里最后一口汤,放下了筷子。
他站起身,走到屋子中间,忽然撩起衣摆,跪在了地上。
“爹,娘,儿子要走了,你们保重。”
说完,他俯身磕了一个头。
霍郭氏的眼眶瞬间红了,急忙起身把儿子扶起来,声音沙哑道:“你这孩子,好端端地磕什么头?”
“你不用担心家里,我和你爹会照顾好自己。你到了军营,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总觉得自己身子壮,就什么都不当回事。”
“天热了要多喝水,饭菜坏了就别吃。夜里巡逻多穿一件衣裳,刀箭也得常检查。还有……”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娘,我都记住了。”
霍石安伸手替母亲擦掉脸上的泪,又看向父亲。
“爹,我不在家,家里就辛苦你了。”
霍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家里不用你操心。我和你娘身子都好,地里的活也忙得过来。你只管把军营里的事做好,别给咱们霍家丢脸。”
“不会。”
霍石安说完,又转头看向了苏婉。
“小婉刚嫁过来没多久,我就要离开,让她一个新妇守活寡,是我对不住她。”
“她年纪小,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平日里你们多担待。等我回来,我再教训她。”
苏婉听着这番话,心里暖暖的。
男人马上就要走了,心里却还惦记着她日后在霍家的处境,生怕爹娘因为一点小事责怪她。
霍川当即道:“小婉很好,懂事又孝顺。你放心,我和你娘会拿她当亲闺女看待,不会让她受委屈。”
霍郭氏也连连点头。
“用得着你说?小婉这么好的儿媳,我疼她还来不及。倒是你,回了军营后不许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你要是敢对不起小婉,我第一个不认你这个儿子!”
霍石安立刻道:“娘,我心里只有小婉,其他女人站在我面前,我都不会多看一眼。”
说完,他又想起父亲刚才的话,故意道:“你们拿她当亲闺女看待可以,不过她在你们心里的位置,可不能排到我前面。”
霍郭氏抬手拍了他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争这个!赶紧走,省得我看见你心烦!”
“娘舍得让我走?”
“有什么舍不得的?”
霍郭氏嘴上说得硬,眼泪却掉得更厉害了。
霍石安伸开双臂,先抱了抱母亲,又用力抱了一下父亲。
霍川抬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背,转过头声音有些沙哑道:“走吧,把你娘给你烙的油饼带上,路上别耽搁了。”
霍石安点点头,最后走到苏婉面前,把她抱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我走了。”
苏婉望着他:“一路平安。”
霍石安不敢再多留,把油饼装进包袱里,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他走得很快,一次也没有回头。
霍郭氏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忍不住叫了一声:“石安……”
然后快步就往外走。
苏婉急忙扶住婆婆,追了出去。
婆媳两人追到院门口时,霍石安已经走出去很远。
霍郭氏望着儿子的背影,捂住嘴,眼泪不断往下落。
苏婉扶着婆婆,并没有劝。
儿子刚回来没多久,又要远去军营,下次归家还不知是哪一日。让婆婆痛痛快快哭上一场,心里反而能舒服些。
霍石安走得很快,眨眼的工夫,他已经到了村口,又一眨眼,已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中。
霍郭氏再也忍不住,趴在苏婉肩头哭出了声。
苏婉安抚地拍了拍拍着她的后背。
霍川站在两人身后,眼眶也有些红。等老伴哭了好一会儿,他这才走上前。
“行了,咱们儿子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再这么哭下去,眼睛该肿了,回头村人看见该笑话了。”
霍郭氏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哽咽。
“我哭我的,关她们什么事,爱笑话,就笑话去。”
霍川顺着她的话道:“是是是,走吧,我带你去凉亭看莲。”
提起水塘里的莲,霍郭氏总算有了些精神。
老两口结伴去了水塘。
苏婉则转身进了堂屋,她收拾了碗筷,进了灶房。
村口外的大路上,霍石安抬手擦掉眼角的泪,又深吸了两口气。等情绪平复下来后,他终究没忍住,转头朝霍家村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得太远,他已经看不见自家的院子。几息后,他这才收回有些留恋的目光,背好包袱,大步朝县城走去。
此时,另一条小路上,苏雪正扶着许修之往苏家村走。
许修之的身子很弱,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脸色便有些发白,额头上也冒出了汗。
“歇一会儿吧。”苏雪道。
“好!”
两人坐下歇息时,苏雪忽然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走向了官道。
中间虽隔着几块麦田,但她还是认出了那个人。
霍石安。
他背着一个大包袱,显然是要回军营了。
想到前世发生的事,苏雪嘴角顿时扬了起来。
霍石安下半年就会死。
到了那时,苏婉也会像前世的她一样守寡。
而她这一世嫁给了许修之,往后还会是官夫人。苏婉虽现在看着比她嫁的好,但她得意不了多久了。
许修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头看她。
“笑什么?”
苏雪立刻收回视线。
“今日是我回门的日子,我当然高兴。”
许修之没有多想,只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苏家村后,苏雪下意识松开了扶着他的手,还与他隔开了半步。
村里人最爱说闲话。
若是让他们看见许修之走几步路都得让人扶,背后肯定会说她嫁了个病秧子。
可苏雪很快便发现,自己想多了。
一路走来,村人看见他们后,不是低头忙手里的活,就是转身和旁边的人说话,竟没有一个人主动上前打招呼。
苏雪的心情顿时不好了起来,这些人肯定是嫉妒她!
他们不愿意搭理她,她还不愿意搭理她们呢。
许修之将村人的反应看在眼中,转头看了苏雪一眼,看来她在村里的为人并不怎么好。
想到苏雪嫁进许家才两日,已经和母亲吵了三架,村里的人纷纷跑到他家里看热闹,还连累了他的名声,许修之突然有些后悔了起来。
他当初只看中苏雪长得好,苏家家风又不顺,娶回来又不需要花那么多钱,也好拿捏,这才同意了这门亲事。
现在看来,他或许选错了人。
两人一路走到苏家。
苏雪推开院门,看见院里有些脏乱,根本就没有清扫,脸色顿时又沉了几分。
今日可是她回门的日子。
爹娘竟连院子都没收拾?
她提高声音喊道:“爹,娘,我和修之来了!”
过了一会儿,苏大山和苏王氏才从堂屋走出来。
老两口脸色平淡,看不出半点喜气。
苏大山看向许修之,淡淡道:“进来吧。”
没有热茶,也没有提前准备好的吃食。
苏雪强忍着不满,才没有在许修之面前发作起来。
许修之将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客气道:“岳父、岳母,这是家母给你们准备的回门礼。”
苏雪立刻道:“爹,娘,婆婆知道我今日回门,特意给你们准备了两包糕点,这包茶叶,是修之的同窗送给他的,平日里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喝,今日却让我带来了。”
她越说越得意,现在爹娘知道了吧,自己嫁进许家后很受重视。
苏王氏静静听她说完,心中冷笑,许钱氏是什么人,她还不了解。
那人恨不得把一枚铜钱掰开花,怎么可能舍得准备两包糕点和好茶?
苏王氏直接拿过油纸包,当着两人的面打开,纸包里根本不是糕点,全是碎屑,有些已经被压成了粉,只能从几块稍大的碎屑中看出是什么糕点。
苏雪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许修之也皱起了眉头,又是丢人又是恼怒,母亲怎么能把糕点偷吃完?苏家也真是的,一点规矩也不懂,怎么能当即就打开了糕点。
苏王氏抬头看向闺女。
“这就是你说的两包糕点?”
苏雪嘴唇动了动,找补道:“肯定是路上颠碎了。”
“碎成这样?一块糕点也没有,全都是糕点屑?”
苏雪顿时没话说了。
苏大山的脸色倒是很平静,没有期待,自然也就不会有失望。
苏王氏又拿起那包茶叶,刚打开,便闻到了一股霉味。
里面的茶叶颜色发暗,碎末很多,其中有一些已经长出了霉点,根本不能入口。
苏王氏直接把茶叶倒在桌上。
“好茶?”
“你们许家就是拿这种东西糊弄亲家的?”
许修之脸上发热,急忙解释:“岳母,这些东西不是我准备的,我并不知情。”
“东西是从你许家拿出来的,你一句不知情就能推个干净?”
苏王氏冷声道:“你们嫌弃苏家穷,看不上我们,干脆空着手来。拿发霉的茶叶和吃剩下的糕点渣登门,这是在羞辱谁?”
许修之脸上彻底挂不住了。
“岳母,此事是许家失礼,回去后我会问清楚。”
苏雪心里埋怨婆婆,却又不愿在爹娘面前丢脸。
“娘,不过是糕点碎了些,茶叶放得久了些,你何必这么计较?再说礼轻情意重,这也是我们的一番心意。”
苏王氏气笑了。
“这种心意,你自己留着吃吧!我苏家庙小,就不留你们了。”
老两口趁机,将二人赶了出去,连着她们带来的茶叶和糕点也一并丢在了外面,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苏家院门外,苏雪、许修之看着满地的糕点屑和发霉茶叶,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不远处几个妇人正在纳鞋底、择菜,听见动静,齐齐转头,双眼瞬间亮了。
“怎么回事?今日不是小雪回门吗?怎么让娘家赶出来了?”
几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很快便发现了地上的东西。
一个妇人直接站了起来,走近几步问:“地上这些是什么?糕点渣?”
另一人也跟着凑了过来。
“还真是糕点渣,连块完整的糕点都没有,哎哟,这茶叶怎么还长霉了?”
“许家就拿这种东西当回门礼?”
几个妇人说话时并未压低声音,旁边的村人听见,纷纷走了过来。
苏雪脸上发热,急忙弯腰捡东西。
“糕点是路上颠碎的,茶叶只是放得久了些。”
一个胖妇人撇了撇嘴。
“路上颠几下,就能把整块糕点颠成渣?你们走的路是有多难走?”
“糕点能颠碎,茶叶还能颠发霉?”
苏雪气得抬头盯着周围人:“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一个个闲得没事干了?”
几个妇人边走边道:“这许家还自诩是书香门第,书香门第就干这样的事。”
“可不是,还是秀才呢,我呸,还没我一个泥腿子干的事体面。”
许修之被说的脸色发青,自从考中秀才后,他还没有被人这样羞辱过,偏偏他一句话也无法反驳,今日里子面子全丢了,他疾步就走,苏雪红着眼快步跟了上去。
身后,村人的议论声还在不断传来。
“带来的东西都被扔出来了,苏家这是不打算认这门亲事了。”
“换成我,我也不认,看看这带的是什么东西,和小婉根本就没法比。”
苏雪听得清清楚楚,恨不得把耳朵堵上,她回头瞪了一眼几人,把所有人都恨上了。
同一时间,霍石安进了县城,他没有耽搁,直接去了马市,马市里拴着十几匹马,还有几辆等待出租的马车。
管事迎上来问:“客官是买马还是租马?”
“租马,去边城。”
霍石安说完,在马群中走了一圈,他先看马蹄,又看牙口和腿,最后选中了一匹枣红马。
这匹马不算高大,胜在四肢有力。
管事看他挑马的动作,便知道遇到了懂行的人,没有胡乱要价。
两人很快谈好价钱。
马市在边城设了脚店,霍石安到了地方,直接把马交过去便成。他付了租钱和押银,拿了凭据,将包袱绑在马背上,牵着马出了城。
从县城到边城足有四十里。
这条路他几年间走了不少回,哪里有水,哪里能歇脚,他都清楚,跑一阵,歇一阵,黄昏前肯定能到。
出了县城后,霍石安翻身上马。
官道两边都是已经抽穗的麦田,风吹过时,麦秆不停晃动。路上行人不多,偶尔能遇见几辆运货的马车。
日头渐渐升高。
霍石安赶了二十多里路,看枣红马鼻子里不断喷着粗气,速度也慢了下来,他干脆翻身下了马。
前面不远有一座破庙。
破庙外面长着几棵大树,霍石安牵着马过去,发现旁边停着一辆马车。
霍石安朝马车看了一眼。
马车不算破,车轮上却沾满泥,应是走了不少路。
他下了马,将马拴在树荫下,又从旁边割了一把草放在马面前,这才提着包袱走进破庙。
庙里果然有人。
两个身材壮硕的汉子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他们身边没有行李,腰间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东西。
角落里坐着一个妇人。
妇人三十岁左右,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旁边还靠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坐在最前面,身体挡住妇人和两个孩子,看穿着打扮应是家里的老仆。
霍石安一进门,庙里的几个人齐齐看向了他,脸色瞬间变了。
霍石安没有理会他们,挑了个空地方坐下,从包袱里拿出一张油饼,低头吃了起来。
妇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老汉也往前挪了挪,将他们护得更严实了。
两个壮汉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站起来,朝外面望了望,低声道:“走。”
另外一人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经过霍石安身边时,脚步都快了几分,出了破庙便沿着官道离开了。
等脚步声远去,老汉明显松了口气。
妇人也放松了一些,却依旧抱着孩子没有动。
霍石安什么也没问。
他吃完油饼,又喝了半囊水,靠着墙闭目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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