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的路面，泛着路灯橙黄色的反光。
车窗外的街道两侧行道树，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着那个裹着薄毯的轮廓，停在了一家便利店门口。
在灯光下把襁褓往上拢了拢，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方小俊把车停在便利店对面二十米处，没有熄火，目光落在那扇玻璃门上，等着她出来。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方小俊的手指已经搭在了车门把手上。
那个女人走出来，怀里还是抱着那个襁褓，但步子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一些，像是买了什么东西之后急着回去。
她过了马路，没有拐回别墅区那条路，而是沿着街边一条更暗的巷子往里走。
方小俊推开车门下了车，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跟在那人身后。
巷子里的路灯比主路上稀疏，有一段路几乎全是靠两侧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照明。
那人的脚步声在前面不紧不慢地响着，隔了几步之后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方小俊在那人弯腰开锁的时候加快了脚步。
铁门被推开一条缝，他的手掌已经抵在了门板边缘，那女人吃了一惊转过头来，手里的襁褓往下滑了一下。
方小俊没看她，先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东西。
是一条卷起来的薄毯，没有婴儿。
那女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颤了一下：“我，我就是帮忙拿个东西，孩子不在这边……”
她说着想往门里缩，方小俊没有松开手，问了一句孩子在哪？
那女人被他堵在门口退无可退，目光在两侧快速扫了一下。
最终泄了气似的低声说：“在后街那个修车铺里……他们让我拿这个毯子出来晃一圈，看看有没有人跟。”
方小俊松开手退后半步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再往里躲，站在原地低头攥着那卷薄毯的边角。
方小俊转身走出巷子，沿着后街方向快步走去。
后街的修车铺只有一家，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亮着一盏吊灯。
他走到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隔着卷帘门的缝隙往里扫了一眼。
铺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引擎盖开着，旁边有一个人正背对着门口在翻工具箱。
铺子里没有婴儿的身影，也没有哭闹声。
卷帘门忽然从里面，被推上去了。
翻工具箱的那个人直起身来转过身。
方小俊看清了他的脸，那张面孔跟陈掌柜描述里的林建国对得上，五十岁出头，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深色的工装外套。
他手里没有工具，站着看着方小俊，没有惊慌也没有后退，像是已经预料到他会找到这里来。
他开口说话了，语气很平静：“孩子不在我这儿了，但你可以把她接回去，条件是桃花山那张放弃声明，后天之前必须出现在乡政府的文件堆里。”
他身后那排置物架上的铁桶边缘，放着一只奶瓶，奶嘴已经凉透了。
方小俊的目光从那只奶瓶上移回来，他朝林建国走了两步，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落在铺子里灰暗的水泥地面上。
林建国的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响动，像是铁架被人碰了一下，然后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响了起来。
铺子后门的方向亮起了一道光，那道光照亮了一只被放在地上的婴儿提篮的边缘。
方小俊的脚步在那道光照到他鞋尖之前，停了下来。
方小俊没有往前走那最后两步，他的目光越过林建国的肩膀，落在那只婴儿提篮上。
提篮的边缘被后门的光照出一道弧线，里面隐约能看出一个小身影蜷在薄毯底下。
呼吸带动毯子边缘缓缓起伏，像是睡着了。
方小俊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林建国脸上：“她睡着了？”
林建国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提篮，然后转回来说：“刚喝了奶，睡着了。我让人给她换过尿布了，没饿着没冻着。”
他说这话的语气不像是在炫耀，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方小俊站在卷帘门旁边没有动，身后那条后街上隐约传来，几声车辆驶过的动静。
夜风从卷帘门底下灌进来，吹得铺子墙角的几只旧轮胎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谈条件，先问了一句：“你让人拿毯子出去晃一圈，是在试我有没有跟过来。”
林建国没有否认，他侧过身把工具箱盖上合拢。
然后拉了一把折叠椅坐下来，姿态松弛地靠向椅背：“你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方小俊把外套拉链拉开一条缝，从内袋里掏出那张写了“桃花山放弃声明”的草稿纸，在林建国面前展开一角。
“声明我写了，但没签字。孩子给我，我当着你的面签。”
林建国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在方小俊脸上和那张纸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然后站起来走到提篮旁边，弯腰看了看里面。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毯子的边缘，没有把孩子抱起来，只是确认了什么，然后直起身朝后门方向看了一眼。
方小俊注意到，他看的是后门外面停着的一辆深色轿车。
车头朝外，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引擎盖还微微透着余温。
林建国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非常平静，但方小俊能感觉到他的计划，跟之前有些不同了。
他原本可能打算用孩子做更久的筹码，现在却被逼到了这张铺子的后门边上，有些步骤被省略掉了。
方小俊没有等他回答，把那张草稿纸折好，重新放回内袋里。
然后侧身半步让开卷帘门的位置。
“孩子给我，我签完字当场走，这张纸上的东西你拿去交差，我们之间的事算完。”
林建国站在提篮旁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弯腰把提篮提起来，放到两人之间的地上。
“你签。”
方小俊蹲下身，把提篮的边沿拨开一条缝往里看。
小甜甜正闭着眼睛睡觉，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呼吸匀称，毯子裹得很严实。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小手，指尖传来的温热，让他握着拉链的手放松了一些。
他把手收回来，把那张草稿纸平摊在工具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工工整整地签下了名字，日期也写上了。
他把纸递给林建国，然后弯腰把提篮提起来抱在怀里，站直身体的时候回头看了林建国一眼。
“告诉林国栋，山我不让，但合同上的字是今天这个日期。他拿这张纸去乡政府能冻结流程几天，但冻不了太久。”
他走出修车铺，夜风迎面扑过来，灌进他拉开的衣领里。
他把提篮拢到胸前用外套的前襟挡住风，快步朝停在巷口的车走去。
林建国没有追出来，修车铺的卷帘门在他身后被重新拉下来，发出一阵哐当的铁皮声响。
方小俊把提篮轻轻放在副驾驶座上，用安全带固定好，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面包车驶离后街，拐上城区主干道，路灯的光隔着挡风玻璃照进来。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只睡得正沉的提篮，伸手把车窗摇上去，踩下油门加速驶上了通往乡镇方向的公路。
小娃子已经安全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警方来处理。
这些人渣，一定会被警方的人抓住，面对他们的是法律的严惩。
而他只想早点到村里，把小娃子给张翠花。
张翠花安心了，以后他们两个就能够过正常的夫妻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