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整个汉东都在传陈岩石举报祁阳和田国富的事情。
结果反转得比电视剧还快——举报内容不实,陈岩石自己反而可能因为诬告被调查。
这条消息从巡视组驻地一路扩散到省委大院、省政府大楼、各市各单位,甚至连卖早餐的摊贩都在讨论。
养老院的大厅里,几个退休老干部正围坐在一起,有人端着茶杯,有人剥着橘子,有人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但报纸举了半天也没翻过页,注意力明显不在上面。
"哎,你们听说了吧?老陈昨天跑去巡视组驻地门口喊了一嗓子,说要举报祁阳书记和田书记。结果人家查了一晚上,啥事没有!"
说话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晃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料到了"的得意。
"我就说他是老糊涂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老太太接话,手里的橘子还没剥完,先停了:
"祁阳书记来汉东这几年干的事,哪一件不摆在那里?拆美食城、通高铁修地铁、搞新能源示范区——哪一件是'目中无人'?"
"嘘!"坐在角落里一个瘦瘦的老头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但语气明显没有压低音量:
"何止是打脸啊!我听说巡视组的结论是'举报内容不实',现在反过来在查他有没有诬告。
诬告副部级干部,这要是坐实了,可就不是取消退休待遇那么简单了。"
"啧啧啧……"先前那位剥橘子的老太太摇了摇头,把剥好的橘子放回果盘里,又拿了一颗新的:
"你们说,他儿子陈海进去了,养子沙瑞金也进去了,有没有可能是他从小的教育就有问题?"
"什么可能!"对面的老头一拍大腿,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一定就是!你看他教出来的那两个,一个比一个能折腾,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得了得了,人家都这样了,少说两句吧。"旁边有人打圆场,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虽然我在劝你们别说了,但我自己也没忍住笑了"的调子。
陈岩石是在养老院大厅的门口听到这些话的。
他本来想下楼走走,活动一下腿脚,结果还没走到楼梯口就听到了那几个人的议论。
他站在那里,手里拄着那根拐杖,拐杖的末端在地面上停了一会儿才重新移动。
他听到"教育有问题"那四个字的时候,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胸口一阵翻涌,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看了一眼手背——暗红色的,带着一丝正在干涸的边缘。
他没有回房间,没有去找人理论,甚至没有再往前走一步,只是转身走回了走廊里。
当天下午,陈岩石买了去京城的机票。
他拖着那根拐杖走到登机口的时候,地勤人员看他年纪大,又是单独一个人,快步走上前想扶他一把:"大爷,您慢点,我扶您。"
陈岩石一把甩开她的手,声音沙哑但硬得像块石头:"我自己能走。不用你扶。"
地勤人员愣了一下,把手缩了回去,退后一步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登机口。
他的腿确实不太利索了,每一步都踩得比前一步更谨慎,但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身后有人低声议论:"这老爷子看着挺倔的。"另一个人接了一句:"倔是倔,但背影看着挺沉的。"
没有人知道他是害怕留在汉东听到别人说他,还是害怕被调查。也许两者都有。
他觉得自己只要离开了汉东,事情就不会再追着他了。
更重要的是他要找找和他一起扛过炸药包的战友们为自己评评理。
他就不信了,祁阳也好,巡视组也罢!在京城难道没人能治得了他们吗?
他走到飞机舱门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航站楼的方向——灰白色的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发着光,看不出任何特征。
然后他收回目光,弯腰走进了机舱。
他旁边座位上的旅客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缓慢落座的老人,又移开了视线。
当天下午,祁阳也听说了陈岩石飞往京城的消息。
他坐在办公室里,听完沙小金的汇报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他没有评论陈岩石的选择,也没有问"他去了京城做什么"。
他只是放下手里的笔,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省委常委会的会议刚刚开始,今天是例行会议,前面的议题都进行得顺利,没人提出异议。
直到最后一个议题——"关于陈岩石同志有关问题的处理意见"。
田国富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刚被人踩了一脚、但找不到是谁踩的,现在正把那股无处安放的怒火对准会议室内的空气:
"同志们,根据省纪委的初步核查结果——陈岩石同志在退休期间,利用个人影响力,多次干预司法行政,事实清楚,证据充分。
我这里有一份清单,列了他在过去三年里插手过的案件、打过招呼的单位、以及以'老领导'身份施压的具体事例。"
他把那份清单推到桌子中央。
李达康紧接着开口,声音不高但语气带着一种"我也被惹毛了"的愤怒:"关于陈岩石同志插手京州事务的情况,我这里也有一份汇总。
他在京州干预过的基层执法案例一共有一百多起,其中二十三起涉及法院判决执行。昨天我让秘书加急整理了一整夜,刚刚才弄完。"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这老东西昨天举报完祁阳和田国富,还说下一个就要举报我李达康了。
既然他要跟我玩,那就别怪我李达康不客气。
他说完之后把一份同样厚的材料放到桌上,和田国富那份并排放在一起。
其他常委陆续传阅了那两份材料。
有人翻了几页,有人翻了一页就放下了,有人在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把那张纸抽出来单独看了一会儿。
没有人提出异议——毕竟谁也不知道陈岩石那个疯老头子会不会哪天也把自己给举报了。
再加上他这次举报的还是祁阳,虽然调查结果证明举报不实,但谁愿意得罪一个手里攥着六票、连苏阳都要让三分的副书记?
没有人说话,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田国富看了一圈会议室,确认了没有反对意见,然后宣布:"省纪委建议:取消陈岩石同志全部退休待遇,开除党籍,并将其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处理。请同志们表决。"
十三只手只用了不到两秒全部举起。全票通过。没有任何人弃权,没有任何人反对。
苏阳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也举起来了。
祁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那只举起来的手,心想高育良昨天的那通电话响得很及时。
电话里高育良只说了一句话:"陈老的事你不用顾虑我。我和他的交情,在他在巡视组门口实名举报你的时候就已经用完了。"
他当时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回了一句:"老师,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