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到了京城，下飞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一家商场买了一套深色西装。
他站在镜子前面整理了一下领口，又掸了掸肩膀上的灰，然后点了点头，觉得要见老战友了不穿得体面一点，到时老战友看轻他怎么办。
他拎着那套旧衣服走出商场的时候步伐稳健，不像是一个准备去找老战友叙旧的老干部，更像一名老年暴发户。
他回到住处，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一个皮质封面的小本本，纸张已经泛黄了，封面上的字迹被磨得有些模糊，但还勉强能辨认出那几个字——"战友通讯录"。
里面记录着他那些老战友们的地址和电话，有些名字旁边已经画了圈，有些画了叉，大部分还是空的。
他翻到沙瑞金义父老嵩那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已经过时的座机号码。
他想了想，觉得老嵩是这些人里最有分量的——毕竟他养了沙瑞金好几年，然后就把沙瑞金送给老嵩当义子，他觉得自己对老嵩来说，多少还算个人情。于是决定先去老嵩家。
他按着本本上的地址一路找过去，可京城早就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了。
到处都在修路，到处都在建新楼，他站在一条宽阔的马路边上，看着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对比着眼前那排新建的小区大门，愣了好几秒。
那个地址上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高层住宅小区，门口挂着某某物业公司的牌子，刷卡才能进。
他拿着那本几十年前的本子站在小区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地址，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电动门和正在进出的车辆，他意识到这本本可能没用了。
但他还想试试。
他拿起手机拨了本子上的号码——"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空号。他又换了几个号码，全是空号。
从沙瑞金义父老嵩到其他几位他觉得还能联系上的人，没有一个人能打通。
他挂断电话之后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本子翻到下一页，决定去一家一家地找。
他按照本本上的地址坐公交、换地铁、走胡同，穿过好几条小巷子，找到第五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老战友的旧住址——房子还在，但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是那位老战友的儿子。
他爹已经去世两年了。
陈岩石站在门口，穿了一整天的西装，声音发干："我是你父亲的老战友，陈岩石。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那男人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他进来了。
陈岩石在客厅里坐下，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张褪色的全家福上，然后他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正在努力维持的镇定："我想找你父亲的上级——老嵩。你能不能想办法帮我联系上？"
老战友的儿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开始拨号码。
半个小时后，他放下手机，说："我找人问到了。那位大人物现在的住址，你记一下。"
陈岩石用颤抖的手把那个地址写进本子里，然后站起来，郑重地道了谢。
老战友的儿子送他到门口，没有说"以后常来"，也没有说别的，只是目送他走进夜色里。
陈岩石按着新地址找到老嵩住处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那是一处巷子深处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门不大但木头是新的，门环擦得锃亮。
陈岩石站在门口打量了片刻，心想果然是大人物，这院子看着就气派。
他走过去，挺直腰板，敲了敲大门。
然后又按了按门铃，等了一会儿，没人出来。
他又敲了一次，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
就在他准备第三次敲门的时候，门"嘎吱"一声开了。
一个年轻人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请问您是？"
陈岩石挺了挺腰板："我是老嵩的老战友，你告诉他，我叫陈岩石。"
年轻人微微蹙了一下眉："您稍等。"然后他把门合上了。
陈岩石站在门口等了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门终于再次打开。
年轻人探出身，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一些，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已经确认过某件事的距离感："陈老，老板不在京城。您要不改日再来？"
陈岩石愣住了："不在？那你刚才进去是跟谁汇报？"
年轻人笑了笑："我给老板打了个电话。老板说，近期都不在京城，让您先回汉东。"
"回汉东？"陈岩石的声音抬高了一些，"不用……我进去等老嵩。等他回来了，我们第一时间就能见到。"
他抬脚就要往里走，却被年轻人侧身拦住了："陈老，老板吩咐了，他不在的时候，房子里不能有外人进去。"
"外人？"陈岩石的声音彻底拔高了，"你说我是外人？"
话音未落，院子里传来一阵悠扬的二胡声。
曲调平稳、节奏从容，明显是有人在拉。
陈岩石的脸在一瞬间变了好几个颜色，他猛地伸手抓住了年轻人的衣领："你不是说里面没人吗？那这二胡声是哪里来的！"
年轻人不慌不忙地掰开了他的手，动作不大，但力道精准，刚好让陈岩石的手松开了："陈老，我敬你是老同志。你再这样，我可就不客气了。"
"好啊！你不客气一个给我看看！我倒要看看，'没人'你是向谁汇报的，'没人'是怎么拉二胡的！"
陈岩石说着就要往里冲，只是他刚抬起脚，门槛的高度比他预想的高了一些——他的脚尖碰在门槛上，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前踉跄了一步，然后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他趴在地上，手掌擦过青砖地面，掌心火辣辣地疼。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发现膝盖也磕了一下，一时半会儿使不上力。
年轻人站在门槛内侧，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转身走回院子里。
那扇门在他身后被重新合上了，门闩落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陈岩石趴在地上，声音带着喘，像是在跟那扇门说话："老嵩！你是不是不敢见我！"没有人回答。
二胡声没有停，也没有变得更响，保持着刚才的节奏和音量，仿佛门外的一切都打扰不了他拉二胡。
他在地上躺了十几分钟，骂骂咧咧了十几分钟。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裤腿上沾了一层灰，新买的西装也已经皱了。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拉了拉领口，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完全合拢的门，转身扶着墙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年轻人走回院子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正坐在藤椅上拉二胡，手指在弦上移动的节奏不紧不慢。
他放下二胡，看了一眼年轻人："刚才外面什么动静？"
"那个自称您老战友的人，他非要闯进来，在门口摔了一跤。"
老人重新拿起二胡，调整了一下坐姿："他没有弄脏我院门口吧？"
"没有。他已经走了。"
老人没有再问，重新拉起了二胡。
这一次的曲调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在为赶跑一只苍蝇而欢呼。
陈岩石站在巷口，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磨了边的小本本，翻开到下一页。
他一个个往下看——大部分名字他已经联系过了，有的联系不上，有的已经去世了。
只有最后一个名字是他前几年用黑线笔加深过的，写着：赵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