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聿珩虽然早就习惯了方元的说话方式,但还是没忍住皱了下眉。
方元这个人,不说话噎人,说话更噎人。
他冷冷地瞥了方元一眼,边穿外套边问,“沈阿姨的情况稳定了,合作方那边怎么样?”
沈阿姨的事太过紧急,他只好先鸽了国外的项目。
方元没先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转而轻声问,“周总,虽然有些冒昧,但……我可以问下为什么您一直喊夫人的母亲为阿姨?”
很生疏,很有距离感。
听起来就不像一家人。
周聿珩显然没想过他会问这个问题,静默了片刻后,只说了句,“是有些旧故,但是私事。”
方元明白周聿珩这是不想和他解释过多,犹豫点了下头。
“但我想夫人应该会想要知道缘故。”
周聿珩眉宇微敛。
沈辞她……会吗?
周聿珩穿衣动作明显顿了顿。
方元察言观色着,转开话题,道:““老周总赶到得还算及时,但毕竟咱们理亏在前,对方最后要求让步百分之一个点。”
“您看看吧,会议内容都记在上面了。”
他将平板递给了周聿珩。
周聿珩快速过了一遍,又将平板递还给他,点头道:“可以。”
不过是让利一个点罢了,好过昨晚真出什么意外,是沈辞自己扛着。
方元又简单说了下合作方的要求,周聿珩边听,偶尔点头叮嘱一两句,边和他一块走着,两人走得很快,转眼就在等电梯。
等下电梯,往地下停车场走时。
方元忽然说,“对了周总,许小姐找您。”
周聿珩没什么反应。
方元平静的转述,“许小姐说您手机关机,所以就找到我这边来,让我提醒您,三天后艾里克教授就到了,问您哪天有空去挑欢迎礼物?”
周聿珩皱眉,“让秘书处的人去挑。”
如果连这种小事他都要亲力亲为,那周氏早该倒闭了。
方元这个木头都能看得出许玖是什么意思,委婉提醒,“许小姐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挑礼物是假,邀请你去约会才是真。”
周聿珩怎么可能不懂?
他是性子凉薄,可刻意亲近与否还是能看得出来。
但他也不想解释,弯腰上车。
方元跟个没事人似的,绕过去,坐上驾驶座,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继续说,“周总,最近姜小姐回我消息极慢。”
顿了顿,他补充——
“轮回那种。”
两句话,像是没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毕竟两人都清楚,姜好对方元是否热络,取决于沈辞的心情好坏。
沈辞心情好,姜好秒回方元。
沈辞心情不好,姜好选择轮回。
“方元,这样有意思吗?”周聿珩按了按眉心,“你到底是我的助理还是姜好的助理?”
方元没接茬,平静道:“您和夫人的事如果不解决,怕是我也要单身一辈子。”
周聿珩斜眼看他。
“纵然沈辞是你的盟友,但你别忘了,你的对手是周裕白。”
方元摇头,“不,对手不是他。”
说完,他没再说话,安静开车。
周聿珩从后视镜里看他,其实方元人如其名,生的端正性子又沉静圆滑,就算妈没把他安排到自己身边,他也会大展宏图,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但他爱上了姜好。
姜家本就是一滩浑水,姜好的婚姻注定是一场买卖。
她要的始终不是厮守终生的伴侣亦或者是听话照做的忠仆,她要的,是能托举她,将姜家踩在脚底的靠山。
这个理儿,周聿珩不信方元不懂,但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想到这,周聿珩看向窗外。
其实他何曾不是装着明白揣糊涂,想要的多一点,再多一点?
……
周聿珩走后两个小时,沈辞才悠悠转醒。
她头疼地扶着脑袋坐起身。
“小辞,你醒了?渴不渴?”周袅正在看小说,听见动静,连忙拿着水杯递了过去,“温的,现在喝正合适。”
沈辞声音沙哑,“妈?”
“你怎么在这儿?”
还有,这是哪儿?
她疑惑地看了眼四周,总觉得这里有点像医院,周聿珩呢?妈妈没事吧?想到沈母,沈辞担心地打算下床,刚有所动作,脑袋突然又疼了起来,她捂着额头嘶了声。
周袅心疼地扶着她坐下,“别乱动,医生说你动了胎气,得好好养养。”
“医生?这是神济?”沈辞反应缓慢地眨了下眼,本能地将手盖在小腹上,哪怕一点反应都没有,当掌心隔着薄薄的布料触碰到温热的皮肤时,依旧感到安心。
周袅点头。
沈辞:“……在精神病院给我看病吗?”
虽然说心理医生也是医生,但这会不会太跨科室了?
周袅表情有些无奈,“都说触类旁通,神济的精神科虽然出名,但在转型前,也是个综合医院。”
“小辞你放心,你的身体情况还是副院长主动来瞧的,说是一点事都没有,就是得好生养着,回头咱们去妇产科医院好好做个检查,该补的都得补。”
周袅絮絮叨叨的叮嘱了一堆。
每每视线落在沈辞尚是平坦的小腹上时,眼神都是说不出的温柔。
看她这样,沈辞心里有点不好受。
她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打算要这个孩子的,可现在……算什么?
她想到妈妈,又想到周袅,突然就有点狠不下心。
只能在心里感慨,她的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
“小辞,怎么了?”见沈辞始终沉默着,周袅的眉宇间浮上几抹担忧,“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辞摇头,“妈,我妈怎么样了?”
“我想去看看她。”
这次,周袅没有再拦着,扶着沈辞上楼。
沈母刚做完手术,已经睡下,手腕和脚踝处都绑上束带,以免她再伤害自己,为方便照料,原本的齐腰长发此时只剩下短短一节,白皙的脸变得发青,嘴唇毫无血色,身上没什么肉,隔着衣服都能看得见骨头的形状。
原本意气风发的好闺蜜变成如今这样,周袅鼻子一酸,偏过头悄悄的擦着眼泪。
沈辞隔着玻璃窗,亲眼看到沈母那胸口处微弱的起伏,眼眶也红红的。
但好歹是还活着。
“妈,我已经很知足了。”沈辞轻声对周袅说道,“其实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活着,才有希望。”
周袅愣忡的看着沈辞,心,蓦地像被只无形的大掌攥了一下。
她记得沈辞的父亲在进手术室前,也说了同样的话。
可后来,他没能从手术室出来。
“小辞……”周袅的心里没来由的发慌,环住了沈辞的肩膀,轻声道,“别怕,我在,妈还在。”
沈辞侧头看着周袅。
周袅保养的很好,可陪她在医院折腾了一趟,眼底都有些发乌了。自从沈家出事,妈妈精神崩溃住进医院,周袅就承担起来了妈妈的责任,对自己呵护备至,捧在心尖尖的宠着。
这些,沈辞心里都清楚。
所以在周家的这三年,她都尽力伪装着已经忘却过去,往前看的模样。
但装久了,也会累的啊!
沈辞乖巧靠在周袅肩头,忽然担心当她知道自己要打掉这个孩子时会是什么表情?
会失望吗?
还是会觉得她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沈辞根本不敢深想。
她怕周袅失望。
说来也可笑,和周聿珩走到这一步后,她最担心的事,是让婆婆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