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速度很快,同意书已经签好名,那剩下的就是他们的活。
意识到孕妇情绪过于激动,麻醉师提前上任,护士们默契地围上前,动作轻柔却不容挣扎地按住沈辞。
当他们靠近的那一刻,沈辞觉得自己就像是即将被宰杀的年猪。
她不再挣扎,平静下来,仰躺在病床上,当感受到针管那微不可见的刺痛时,睁大双眼,怔怔地落下泪来。
沈辞盯着天花板,喃喃说,“我恨你。”
她的声音其实很小,就连身旁的护士都差点没听清。
但落在周聿珩耳中却如惊雷乍响。
像是自虐似地,亲眼看着沈辞渐渐安静下来,闭上双眼,无声无息地被抬上担架车,他站在人群外,心口被愧疚攥得紧紧的,快要透不过气来。
他在此时此刻清楚地意识到:小辞会恨他。
背在身后的右手止不住地颤。
周聿珩垂下眸,自言自语,“就算你恨我也无所谓。”
他不会让她死。
哪怕以怨恨为代价。
手术很快,不到四个小时就结束了。
医生戴着口罩走出手术室,对病人家属说,“一切顺利。”
守在手术室外的姜好和周袅两人听到这句话,齐齐松了口气,彼此紧握着双手,心有余悸地说,“太好了,太好了!”
下班后就急忙赶来的江哲也跟着露出笑容。
唯有,已经站了四个小时的周聿珩神情复杂,放下心的同时一阵闷痛袭来。
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微动,低声说,“平安就好。”
平安就好。
哪怕失去孩子,失去爱人。
只要小辞平安就好。
走廊的灯一闪一闪的,骤然间,周聿珩头顶的光线一暗,他失神地抬起头,发现——灯坏了。
他站在阴暗中,沉默不语。
姜好犹豫片刻,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最后只干巴巴地说了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周袅也走过来,其实心里也五味杂陈,但也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只能跟着安慰,“是啊,你和小辞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周聿珩摇头。
也不知道是在表示自己没事,还是对那句‘以后’。
……
沈辞感觉自己浑浑噩噩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她记不清内容,一片漆黑,只有萦绕在鼻尖的消毒水味很清晰。
再次睁开眼时,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正式入了春,阳光刺眼,气温回暖。
躺在病床上的沈辞却觉得哪哪都空落落的。
医生过来查房,还是昨天的助手,他仔细检查过后,说道:“伤口恢复得不错,这段时间注意点忌口,少吃荤腥,不吃辛辣。”
旁边的周袅拿了个小本本,戴着老花镜,一本正经地记个不停。
沈辞看着天花板,语气平静,“谢谢,我多久可以出院?”
医生顿了下,看了眼站在角落跟个背景板似的周聿珩,犹豫后说,“至少得住院一个星期,等恢复得差不多才能出院。”
沈辞再次道谢。
医生没有过多停留,他还有其他事要做。
等人一走,沈辞从床头柜上摸索到手机,当着周聿珩的面,拨通电话。
她先报了医院地址,才说,“你过来下吧,人都在这儿。”
简简单单的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周聿珩皱眉,离开角落,“医生说了,你需要注意休息,有什么事等出院再说。”
沈辞没理他。
好似没看见他这个人似的,她面色平静地看向有些无措的周袅:“妈,好好呢?”
周袅清楚经由手术的事,小辞肯定要生气,她思索了下,到底没打算现在就劝,毕竟气头上的人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她回答,“酒吧那边有事,好好刚走,说是马上就回来。”
沈辞点头。
病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被无视个彻底的周聿珩紧攥着双拳,一声不吭。
就在这时,方元推着一看就很高级的轮椅进来,挨个打招呼,“夫人,少夫人,周总,这是你让我特意去买的特制轮椅。”
身为顶级特助,别的没有,眼力见最多,刻意加重了‘特意’两个字。
伤筋动骨一百天,沈辞左脚骨折,行动不便,在她还没醒的时候,周聿珩就让人去寻摸了轮椅。
也是赶巧,人刚醒,轮椅就到了。
仰躺在床上的沈辞眼神波动,但她依旧没看周聿珩一眼,而是冲方元道谢,“多谢,不过东西就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她不要这种施舍。
怨恨总需要落点,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快要把沈辞逼疯。
但为了母亲。
她不得不冷静下来,家里一个疯子就够了。
许玖作恶多端,沈父还有孩子,一共两条命,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之前沈辞还甘愿同归于尽,可现在,她要她生不如死!
还有……她不着痕迹地看向周聿珩,内心复杂。
这也是杀人凶手。
是他亲手决定了孩子的死亡。
她的抗拒太过明显,方元暗道不好,但这种场合好似也没有他说话的地方,动了动嘴唇,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着把轮椅推到床边。
周聿珩眼底青黑,看起来很是憔悴,“没有轮椅,你要如何行动?靠姜好吗?还是靠……陆辞舟?”
他并不想提这个名字。
却下意识脱口而出,根本不受他控制。
沈辞紧闭双眼,闭目养神。
将无视贯彻到底。
心有奢望才会渴望,期待得不到满足,便会怨恨,怨从而生愤,怒火上头,失了理智,就会又吵又闹。
但,当期待消散,便能心平气和。
见无论自己怎么说,她都无动于衷,周聿珩忽然有些慌了,他隐隐意识到好似有什么正在逐渐离他远去。
“哟,大家都在啊?”
姜好提着大包小包地被堵在病房门口,伸着脑袋往里头张望,只觉得气氛怪怪的,余光一瞥,看见方元也在,挤眉弄眼地询问。
方元无声摇头。
他虽说不知前由,但夫人态度明确,周总在她眼里就跟个隐形人似的。
感情中,有得吵有得闹还算有救,最怕的就是心死。
沈辞没管他们的眉眼官司,躺在床上,扬声说,“好好,你过来。”
姜好提着东西,挤到床前,“你总算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让医生检查过了没有?”
沈辞点头,本来想要撑着身体坐起,刚有所动作,便被周聿珩给强行压下,“别乱动,你肚子上的伤口还没好。”
沈辞紧皱着眉,拍开他的手。
没跟他说话,但也没逞强,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看着担心的姜好问,“查清楚了吗?司机是谁?车祸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