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内。
嬴政按着有些发胀的额角,缓缓睁开双眼。
昨夜与赵宸在偏殿内畅谈至深夜,他竟是不知不觉喝了许多酒。
“未曾想,孤竟与那小子聊了这么多。”
嬴政低声感慨了一句,自嘲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罕见的温情。
就在这时,大殿外传来一阵细微而急促的脚步声。
黑冰台顿弱缓步入内,神色肃穆,至殿前躬身行礼。
“大王,此乃黑冰台查得,赵宸上将军生母的全部底细卷宗。”
顿弱双手呈上一卷漆黑的竹简,恭敬地递了上去。
嬴政目光一凝,立刻抬手接过卷轴。
他深吸了一口气,俯下身子,细细阅览起来。
卷轴之上,字迹工整,逐条罗列得清清楚楚。
“其母于二十余年前逃难入清溪村……”
“得村民收留,于村尾定居……”
“同年诞下一子,取名赵宸,其生父身份不明,查无此人……”
“其母体弱多病,于四年前因病离世,葬于清溪村后山……”
看着这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嬴政的手指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整卷看完,赵宸从小到大的生平过往,尽数摆在他的眼前。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血液仿佛在倒流。
嬴政心中已然十之八九笃定。
赵宸,就是他的儿子。
是他与阿房当年留下的唯一骨肉。
一时之间,嬴政面容微微震颤,心底翻涌起滔天波澜。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的阿房,竟然早已离世。
顿弱再次躬身,沉声补报。
“大王,依黑冰台比对的容貌记述、年岁轨迹,赵宸上将军之生母,确为阿房夫人。”
“所有线索全然吻合,绝无半分差错。”
“另外,赵宸上将军之子赵衡,其身上佩有一枚玉珏。”
“经臣多方核实,那枚玉珏,正是大王当年赠予阿房姑娘的贴身信物。”
轰!
这一句话,宛如惊雷在嬴政脑海中炸响。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粉碎。
嬴政眼眶泛红,面色瞬间覆上一层极致的痛苦。
他死死盯着手中的竹简,嗓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期盼。
“她……当真走了?”
顿弱心中一叹,双膝跪地,恭敬叩首。
“请大王节哀。”
嬴政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两行清泪,终于顺着他威严的面颊缓缓滑落。
“阿房……我的阿房……没了……”
他喃喃自语,字字泣血,悲恸莫名。
顿弱伏在地上,听着大王那压抑的哭腔,心中也是一阵难受。
但他身为黑冰台首领,有些事却不得不报。
“大王,另有一事,在赵宸公子离咸阳归蓝田之时。”
嬴政咬牙拭去眼角的湿意,强行压下胸腔内翻涌的心绪,声音重归冰冷。
“讲,何事?”
顿弱答道:“扶苏公子,曾于城门之外,拦下了赵宸公子的车驾。”
闻言,嬴政勃然动怒,厉声喝道。
“扶苏!好大的胆子!”
他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杯盘乒乓作响,怒火中烧。
顿弱低头续禀。
“所幸赵宸公子并未与之纠缠,只令亲卫出手,将扶苏公子扔开,并未酿成冲突。”
嬴政眉宇间怒意翻腾,寒声道。
“扶苏何时变得这般鲁莽肆意!”
“淳于越乃是孤赐死的,他竟然敢去拦截国之上将军讨说法!”
他心绪纷乱至极,疲惫地挥了挥手。
“罢了,你先退下,容孤独自静一静。”
“臣,告退。”
顿弱拱手一拜,躬身缓缓退出了大殿。
偌大的章台宫内,一瞬间只剩下嬴政孤身一人。
他怔怔地立在原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大殿,满目悲怆。
“我寻了你二十年,整整二十余年……”
“到头来,竟是这般结果。”
“孤不准……阿房,你不许离孤而去……”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低声呢喃着,泪流满面。
就在这时,章台宫外,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夏无且缓步走来。
他心中无比清楚,自己的女儿阿房在嬴政心中占据着何等分量。
二十余年执念牵挂一朝破碎,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此刻的大秦君王。
殿外值守的赵高见状,连忙上前迎候。
夏无且神色凝重,沉声吩咐。
“尔等尽数退下,不得靠近章台宫半步。”
“本医有要事,需单独面禀大王。”
赵高身为秦王近侍,深知夏无且在大王心中的特殊地位,不敢有半分违逆。
他当即躬身领命,带着所有侍卫尽数撤离。
很快便只剩下夏无且一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沉重的大门,孤身步入肃穆的章台大殿。
抬眼望去,昔日威严霸气、君临天下的嬴政,此刻竟浑身脱力。
他颓然瘫坐于地,神色哀恸,全无半分帝王威仪。
夏无且心头一酸,缓缓走上前去,轻声开口。
“大王,您这是何苦?”
听到声音,嬴政缓缓抬眸,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他看着夏无且,声音沙哑颤抖,带着最后一丝侥幸与期盼。
“岳父……阿房她是不是没死?”
“她定然是假死藏身,还在生孤的气,故意躲着孤,对不对?”
夏无且长长叹息一声,眼中满是悲悯。
“痴儿,政儿……”
“阿房走了,四年前便已经撒手人寰,再无生机。”
这一句话,宛如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嬴政最后的念想。
他浑身骤然脱力,身躯微微颤抖,失魂落魄。
“不会的……定然不会……”
“孤寻了她二十余年,尚未与她相见,她怎么能就这般离去?”
“她一定是恼孤、怨孤,故意藏起来了……”
嬴政失神地呢喃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政儿,人死,不能复生!”
夏无且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痛心疾首。
“你需振作!”
嬴政骤然红了眼眶,目光死死盯着夏无且,带着无尽的委屈与质问。
“岳父!”
“你是不是早就知晓一切?”
“为何瞒孤,从不告知孤分毫?”
夏无且神色沉痛,字字恳切。
“老夫早知,却偏偏不告诉你,便是料到你今日这般模样!”
“阿房已逝,纵使告知于你,她亦不能死而复生!”
“老夫身为阿房生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悲痛,何曾少于你半分?”
“老夫隐忍不言,瞒你至今,唯惧你执念崩塌、乱了心性,误了大秦基业!”
话音至此,夏无且陡然厉声大喝。
他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声声震彻整座空旷的大殿。
“嬴政!”
“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自己!”
“你是大秦君王,身负天下万民!”
“你这般颓废沉沦、失魂落魄,传扬出去,必令嬴姓王族蒙羞,让天下朝臣耻笑!”
“你难道忘了,阿房当年为何执意离开咸阳?”
“她是不愿拖累你的帝王霸业啊!”
“为护你安稳亲政、坐稳大秦王位,为成全你的千秋大业,她甘愿隐于乡野,独自受尽苦楚!”
“这些,你当真全然不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