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关,可那泪水终究是忍不住,顺着威严的脸颊再次滑落。
“岳父,这些道理孤都懂……”
“可孤的阿房没了,从今往后,孤在这世上,再也见不到她分毫了……”
看着眼前这个威震天下的帝王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夏无且在心中长叹了一声,放缓了声色。
他目光肃穆地盯着嬴政,句句直指本心。
“嬴政!你身负的从不是一己私情,而是大秦江山、天下苍生!”
“你如今这般颓废沉沦,可是阿房拼死成全、日夜期盼的模样?”
“若阿房泉下有知,见你如此自弃,心中岂能安宁?”
嬴政身躯一僵,怔怔地看着夏无且,眼中的泪光微微凝固。
夏无且上前一步,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再者,你莫忘了赵宸!”
“你此生最大的心愿,不就是想与阿房共育子嗣、相守余生吗?”
“如今阿房虽逝,但你们的骨肉血脉尚在!赵宸尚在人间!”
听到“赵宸”两个字,嬴政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震。
夏无且眼中闪过一抹心疼,却硬着心肠继续说道。
“他年少孤苦,自幼无父无依,小小年纪便要悉心照料病弱的母亲。”
“母丧之后,他无人庇护、无依无靠,毅然从军入伍。”
“浴血沙场、九死一生,步步厮杀、屡立奇功,接连为我大秦覆灭韩、魏两国,铸就赫赫战功!”
“他承受了寻常孩童百倍千倍的苦难,却从未享过一日父恩、得过半分父爱!”
“这份亏欠,是你身为生父,毕生都弥补不完的!”
嬴政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脑海中浮现出赵宸那张英气勃发、却带着一丝骨子里的冷傲与坚毅的脸庞。
他身躯剧烈颤抖,眼底翻涌着万千复杂的心绪。
“赵宸……”
“他是孤与阿房的……亲生儿子……”
嬴政失神地喃喃自语,仿佛在确认着这个让他灵魂颤栗的事实。
夏无且看着失神的嬴政,接着抛出一枚重磅炸弹。
“嬴政,更何况赵宸膝下已有佳儿。”
“那是你与阿房的嫡孙,难道你不想与孙儿相认吗?”
嫡孙!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破晓的曙光,瞬间照亮了嬴政空洞死寂的眼眸。
他猛然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夏无且的衣袖,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亮光。
“孤和阿房的孙子……”
“便是那个名叫赵恒的孩童?!”
夏无且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名字,是赵宸亲自所取。”
“赵衡……孤的孙儿。”
嬴政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原本冰凉的心脏,仿佛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泉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死死撑着冰冷的地面,缓缓站起身来。
随着他站起身,他身上的颓废与哀恸开始一丝丝收敛,神色渐渐变得沉稳而威严。
“岳父说得没错,孤不能自乱心神,更不能一味沉溺在悲伤里。”
“阿房虽离孤而去,可她给孤留下了血脉,留下了孩儿,如今孤还有孙儿!”
“只为了阿房,孤也必须稳住心神!”
嬴政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帝王的霸道气场瞬间升腾。
他转过身,语气急切地对夏无且开口。
“快!快派人去蓝田,把赵宸给孤召回来!”
“孤要好好补偿他,孤要立他为大秦太子!”
“只要是他想要的,孤尽数满足他!”
看着激动的嬴政,夏无且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已经动身返回蓝田封地了。”
“你当真要在此刻,便与他相认?”
嬴政眉头一皱,看向夏无且,语气坚定。
“为何不可?”
“如今孤执掌整个大秦,朝堂之上谁敢多言半句?”
“孤亏欠他太多,必须好好弥补,谁敢拦孤,孤便杀谁!”
夏无且叹息道:“可你应当清楚,赵宸对从未谋面的生父,心中是何种态度。”
“以他如今的权势与本事,若有心寻找生父,轻而易举。”
“就算当年线索再少,凭借些许蛛丝马迹,他也早该查出线索。”
“可他自始至终,从未主动去寻过。”
听到这话,嬴政刚刚燃起的狂热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的神色渐渐黯淡下来,整个人显得有些落寞。
“是啊……他心中,定是极其厌恶孤这个父亲的。”
“昨夜在殿内对饮之时,他便亲口对孤说过……”
“若是寻到了生父,定要狠狠教训孤一顿。”
夏无且看着他,沉声道。
“正因如此,你可想过贸然相认,会带来何种后果?”
嬴政彻底冷静了下来,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满心茫然。
“那孤该如何是好?”
“孤已经失去了阿房,绝对不能再失去赵宸了。”
“难道……难道我们父子,连相认都做不到吗?”
夏无且宽慰道:“相认是必然之事,却绝非当下。”
“你先要慢慢与他培养情分,在暗中多帮扶他,渐渐化解他心中的芥蒂。”
“直到让他对那素未谋面的生父,不再那般抵触,才是最佳时机。”
“除此之外,我不愿赵宸重蹈阿房的覆辙。”
“当年阿房在咸阳遭人刺杀,险些殒命,我绝不想看到赵宸也落得这般险境。”
听到“刺杀”二字,嬴政眼中闪过一抹充斥着毁灭性的杀机。
“岳父尽管放心!”
“如今孤已掌控大秦全境,孤会命黑冰台十二时辰暗中护卫赵宸。”
“任何人都伤不得他分毫!”
夏无且微微点头,接着提醒道。
“还有一事,你不得不思量。”
“一旦公开了赵宸的身份,他便是大秦的嫡长子。”
“如今赵宸在军中威望极高,手握安邑大营,麾下悍将无数。”
“论才干,你的其他诸子无一人能及,这大秦的太子之位,必然非他莫属。”
“可王族之中本就少有亲情,你一旦认下赵宸,其余公子必定会视他为眼中钉,想方设法除之而后快,以夺储位。”
嬴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他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凛冽刺骨。
“他们敢!”
“这太子之位,只能是赵宸的。”
夏无且见他心意已决,眼底也闪过一丝欣慰。
“既然你已然下定决心,那便好。”
“赵宸不日便要大婚,你身为生父,理当有所馈赠。”
“还有你的孙儿赵衡,身为祖父,难道不该多加照拂?”
嬴政深以为然,感慨万千。
“正如岳父所言,孤那一众子嗣,无一人能比得上赵宸。”
“苍天有眼,竟让赵宸是孤与阿房的骨肉,这大秦后继有人了!”
“太子之位,只能是他,也必须是他。”
“岳父不必忧心,孤自会筹谋。”
夏无且轻叹一声,神色轻松了不少。
“既然你心意已决,老夫这条残躯,余生便只为守护赵宸一人。”
“你心里明白便好。”
嬴政忽然想起一事,目光一凝,开口问道。
“除岳父之外,还有何人知晓赵宸是孤与阿房之子?”
夏无且倒也没有隐瞒,直接回答。
“姬承安、赵宸之妻周舒瑶,还有王翦父子。”
听到这几个名字,嬴政微微一愣,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隐藏得这般严密。”
“难怪王翦那家伙,急着主动与赵宸联姻,将他的宝贝孙女许配给衡儿。”
“原来……真正的缘由是在这里。”
嬴政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孤就说,姬承安那老东西为何突然大张旗鼓地赶赴咸阳。”
“他定然是知晓了赵宸的身份,一心想要辅佐宸儿争夺储君之位。”
“这老狐狸,倒是精明得很。”
“赵宸是孤诸位公子里,唯一手握军功之人,扎根军中,确实是最好的路子。”
“这可远胜朝堂之上那些只会舞文弄墨、空谈大义的文臣。”
“若局势有变,甚至可以拥兵自重,另立局面。”
夏无且见嬴政起疑,连忙开口辩解。
“姬承安虽有谋划,但从未提及拥兵篡权之事。”
嬴政摇了摆手,嘴角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他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这般盘算。”
“不过,念在他一心辅佐宸儿,并无歹意,孤便不与他计较了。”
嬴政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期待。
“赵宸的大婚之日,可曾确定下来了?”
夏无且答道:“尚未敲定,不过时日很快便能定下来。”
“届时,蒙家、王家、桓家都会收到请柬,朝堂里的大臣也会择人相邀。”
“冯家,也在名单之中。”
嬴政听完,当即霸气地一摆手。
“婚期不必你们去费心安排了。”
“宸儿是孤的骨肉,他的婚事,理当由孤这个当父亲的亲自做主!”
“至于宴请哪些宾客,你们自行斟酌便可,孤不插手。”
夏无且对此并无异议,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也好,大婚日期由你来定,本就是天经地义。”
“毕竟,你是赵宸的生父。”
听到“生父”二字,嬴政的神色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平日里绝不会有的紧张。
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轻声问道。
“岳父,孤的孙儿衡儿……如今该有两岁了吧?”
夏无且笑着点了点头。
“嗯,两岁有余了。”
“小家伙模样长得十分乖巧,活脱脱的小魔王。”
“只是那性子活泼淘气得很,整日上蹿下跳,府里旁人都难以管束。”
“你若是见到了,必定会心生喜爱。”
听着夏无且的描述,嬴政的眼中满是期待与温柔。
“如此……”
“孤当真迫切想要见见衡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