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见次郎在野战医院骗疯士兵的那天晚上,杜哲正在听张大山讲外面的消息。
杜哲把账本合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掀起一条缝。
黄浦江方向,日军军舰的探照灯还在扫。
江面上黑沉沉的,偶尔一道光柱切过去,照出一片灰白色的水。
夜里十一点,杜哲从一条小巷里穿出来。
经过一条烧塌半边的弄堂时,他听见里面有小声抽泣,是一个小女孩,缩在半截断墙后面,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
杜哲从背包里摸出一袋牛肉干,和几包饼干,走过去放在她脚边。
女孩吓得往里缩了缩,抬头一看,杜哲已经转身走了。
凌晨一点,杜哲摸到苏州河北岸。
岸边草丛里蹲了几个人,其中一个人胳膊上吊着绷带,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烟灰。
“杜先生?”那人低声问。
杜哲递过去一个大麻袋。
“磺胺片、止血粉、医用棉纱、急救包、牛肉干。”
那人拉开包看了一眼,手有点抖。
“先用着。”杜哲说,“后面有机会我再送。”
杜哲站起来,看着他们几个,黑暗里看不太清脸,只能看见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光,像快烧完的炭,暗了一阵,又被风吹得亮一下。
“别死。”
“能不死,谁想死。”吊着胳膊的人笑了,“可鬼子不让啊。”
“我走了。”杜哲说。
那人朝他点了一下头。
“杜先生。”小个子忽然喊,“等打完仗,能请我去你店里吃一顿吗?”
杜哲:“等打完仗,我请你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杜哲消失在夜色里,最后和夜色混在一起。
回到南岸,已经快四点。
天边最东边,有很淡很淡的灰,像谁在天幕底下擦了一下。
杜哲走在回去的小路上。经过那截烧塌的弄堂时,他停了脚。
那个小女孩还在,抱着布老虎,手里拿着块饼干,没有吃。
她看见杜哲,又往里缩了缩。
杜哲蹲下来。
“怎么不吃?”
“我咬不动。”
杜哲从背包里拿出一盒没开过的米糕,打开,掰了一小块给她。她接过去,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你几岁?”
“七岁。”
“家里人呢?”
她摇头。
杜哲没再问,他伸手把小女孩抱起来,让她伏在自己肩上。
“带你去个地方,有灯,有热水,还有米汤。”
她伏在他肩上,下巴抵着他的肩窝,过了一会儿,小声问:
“叔叔,你是好人吗?”
杜哲:“我?算是吧。”
他抱着她,沿着那条黑黑的巷子往前走。
天就快亮了,街面上还是暗的。
把一个孩子,从一截断墙后面抱了出来。
这算不算抗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晚上,这城里,总归又多了几个能活到明天的人。
他只是尽了点绵薄之力罢了,哪怕改变不了什么。
......
回到和平饭店,天已经透出一点灰蓝。张大山早就在门口等着,看见他怀里抱着个孩子,愣了一下,没多问,侧身让开路。
“烧点热水,再弄碗米汤。”杜哲说。
张大山点头去了。
杜哲把小女孩抱进餐厅。
她缩着腿,眼睛睁得很大,四处看了一下,又低头看自己怀里那只布老虎,布老虎脏了,一只耳朵被扯得只剩半截。
这里很安全。”杜哲说。
“嗯。”
杜哲拿出一条羊毛毯,盖在她身上,毛毯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张大山端来一碗米汤,还热着,碗口冒着白气。
杜哲接过来,蹲在藤椅前面,用勺子搅了搅,递过去。
她把脸从毯子里挤出来,伸手要接,手太短,差点打翻。
杜哲托住碗底,把碗沿凑到她嘴边。
她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一口,喝得很快,像怕被人抢走。
“慢点。”
她这才慢下来,喝了两口,又抬头看他。
“叔叔,你叫什么?”
杜哲没回答。
“我哥说,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名字。”
她小声说,像在给自己解释。
“你哥说得对,所以我也不问你的名字。”杜哲说。
她把最后一口米汤喝完,杜哲把空碗放在桌上。
张大山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块抹布,想问又没问。
杜哲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天亮以后,看看楼里有没有能带孩子的女人,先安置下来。”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