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来鸣笛声,是卡车的,很多辆。
杜哲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瞥了一眼。
和平饭店门口的马路被堵死,六辆军用卡车停在路边,车斗里挤满了人。
老人、女人、孩子。有的头上缠着布条,渗着血。
租界巡捕在南京路和外滩交汇处拉了铁丝拒马,不让进。
杜哲把窗帘拉回去,转身下楼。
楼下传来争吵声,巡捕用英语喊了什么,听不太清,然后是枪托砸在车门上的声音。
杜哲拉开抽屉,拿出一叠日元和两盒美国骆驼牌香烟,塞进大衣内袋。
他走出房间,沿着楼梯往下行。
大堂里,几个洋人住客正围在前台旁边,隔着玻璃门往外张望。
一个英国女人捂着嘴,不知道是惊讶,还是害怕。
门外的卡车边上,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跪在马路上,朝饭店这边磕头。
杜哲穿过大堂,推开大门,步行往路口走去。
人未到,人群的气味先到,汗、血、泥土、尿。
他走过去,跪着的女人还在磕头。
她怀里抱着的孩子没动静,脸埋在母亲胸口,只露出一截发青的小腿。
巡捕看见杜哲,挺了挺腰。
“杜先生,您——”
杜哲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盒骆驼牌香烟,塞进巡捕手里。
“给兄弟们分分。”
巡捕低头看了看香烟,又转头看了看其他巡捕。
“这个……我得去问问上面——”
杜哲又塞了一叠日元过去。
巡捕立刻转身朝拒马另一头喊了一声。
两个印度巡捕过来,把铁丝拒马开了一个口子。
卡车上的难民开始往下挤,有人摔下来,膝盖磕在柏油路上,又爬起来往前跑。
跑两步就被巡捕拦住,排成一列,挨个登记。
杜哲站在路边,看着难民从面前过。
然后朝巡捕使了一个眼色,巡捕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杜哲招呼了卡车司机一声,卡车司机向杜哲小跑而来。
......
和平饭店十楼,
“杜先生。”
“安排得如何了?”
“和平饭店这边,六车。法租界直接运往武汉的十四车。公共租界收下了八车。至于从闸北那边游过苏州河的,没法统计。”
杜哲打开一个皮箱,里面装满了身份证明,只要贴上照片就能用。
“能安置多少?”
“那些不愿意离开上海的,租界里的华商总会愿意接收两千人,但要钱。”
“法租界的教会医院能收三百伤员,也要钱。”
“公共租界那边——”
中年男人把烟掐了,“英国人态度变了。之前还装装样子,现在日本人也进了租界周边,他们怕了。”
“怕什么?”
“怕日本人打进来,怕收了难民得罪日本人。”
杜哲:“不要小家子气,只要他们愿意收日元,多少钱我都给。”
“杜先生,还有一件事。”
“说。”
“南京命令,淞沪撤下来的部队,向南京方向转进,准备南京保卫战。”
“......知道了。”
“杜先生,您不会想去南京吧?”
杜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大山。”
“在。”
“那个把税收收到1975的刘砍脑壳,安排好没有?”
“进来了,在六楼第三间夹层客房里。”
“好,带我去见他。”
“是!”
......
六零三号房,“笃,笃笃。”
“进来。”
杜哲推门而入。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柜上的一盏台灯亮着,光线昏暗,把整个房间染成一层旧报纸的颜色。
刘砍脑壳半躺在靠窗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头靠在两个叠起来的枕头上,脸侧向门的方向。
瘦,是杜哲对他的第一印象。
嘴唇干裂,下巴上冒着青灰色的茬子。
床头柜上摆着一只茶杯,茶水还冒着蒸汽。
刘砍脑壳看见杜哲,挣扎着要坐起来。
胳膊撑了两次,没撑住,又倒回枕头上。
“躺着。”
刘砍脑壳:“杜先生,你来了。”
杜哲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刘砍脑壳偏过头,盯着杜哲看,目光从杜哲的脸上滑到手上,又从手上移回脸上,细细打量着。
“比我想的年轻。”
刘砍脑壳笑了一下,然后开始咳,他用手捂着嘴,咳完,手心多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杜哲递给他一条毛巾,让他擦干净。
“你这个人挺矛盾的,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你。”
刘砍脑壳靠回枕头上,喘了两口气,等呼吸平了,才开口:“杜先生想说什么,直说。”
“说你是英雄吧——”
“你是怎么想出来把税收到七十年后的?百姓给你总结了一下,自古未闻屎有税,如今只剩屁无捐。”
刘砍脑壳没有辩解,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抽搐。
“说你是乱世恶魔吧——”杜哲继续说,
“你又全力支持重庆大学,还为延安捐了大笔抗日经费。卢沟桥事变后,你第一个通电全国请缨抗日。出兵三十万,供给壮丁五百万,供给粮食万石。”
“你既是敲骨吸髓的地方军阀,又是兴学育才的办学者,还是铁骨铮铮的爱国将领。”
杜哲说完就这么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我知道你,杜先生。”
刘砍脑壳开口:“川军和湘军都知道,只要受了重伤,不穿军服来到和平饭店,你都会救,还会安排车把他们送到武汉。”
“你知道?”
“当然知道。我相信,日军也知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找你麻烦。杜先生,你的能力,超出了我的想象。”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刘砍脑壳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杜先生,我不收税,拿什么养兵?我不养兵,拿什么出川抗日?”
“我知道老百姓骂我。骂我是吸血鬼,骂我把他们的骨髓都榨干了。”
杜哲:“你似乎本末倒置了。”
“他们骂得没错,我也不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是有预感鬼子会发起侵略,也不否认我有贪图权势与富贵的私心。”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杜哲脸上,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杜先生,朱元璋杀了多少贪官?”
“剥皮实草的,少说也有几万。”
“改变了什么?”
“......”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隐约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一声叹息。
刘砍脑壳:“我替你回答,什么都没改变。人死了,贪官还在。剥一个人的皮,下一任穿着他的皮继续贪,而且还是饿着肚子上任的。
明朝是因为贪官亡的吗?不是。明朝是因为洪武皇帝到崇祯皇帝,每个皇帝都以为自己能解决这个问题,结果谁也没解决。”
他咳了一声,继续说道。
“唐太宗贞观之治,千古一帝,杀兄逼父上位。
宋太祖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一杯酒就把兄弟的兵权全收了。”
“张居正一条鞭法,十年首辅,死后被抄家。”
“王安石新法,拗相公,拗到最后拗不过满朝文武。”
“辛弃疾二十岁带五十人冲进五万人的敌营,活捉叛徒。写醉里挑灯看剑的时候,他已经在乡下种了二十年地。”
他的气息越来越浅,但语速没有慢下来,他要把胸中之意诉完。
“王国维自沉昆明湖,留了一句话: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他欠谁的?又欠了这个世道什么?”
“杜先生,历史不是一条直线,历史是一个轮回。”
刘砍脑壳的目光从杜哲脸上移开,落在窗帘的缝隙处。
窗帘没拉严,漏了一线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张灰黄色的脸照得更白。
“好人有可能变成坏人,坏人也可能会放下屠刀。是非不是不变的,善恶不是一定的。”
“我今天做的事,五十年后有人骂,一百年后也许有人夸。
再伟大的人,一生也会伴随毁誉参半。更何况——我并不是一个伟大的人。”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杜先生,贪官是杀不完的,贪官也不全是坏的。很多贪官也是能臣,能让百姓填饱肚子,能为国捐躯。
那这个贪官还会令百姓痛恨吗?我想,这取决于报纸上怎么写他。
毕竟......很多百姓听什么,就信什么,不是吗?”
“杜先生,你更喜欢为百姓办实事,为国捐躯的贪官,还是沽名钓誉纸上谈兵的清官呢?”
他看着杜哲:
“永远不会有正确的答案,对吧?”
杜哲沉默。
刘砍脑壳也没等,他靠在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身体往下滑了一些,枕头堆在后背和床头之间,维持着一个半坐半躺的姿势。
然后他开始咳,这一次咳得比之前厉害,整个人咳得弓起来。
咳声从干咳变成了湿咳,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像一盏煤油灯,灯芯还燃着,油已经快烧干了。
杜哲起身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腕。
脉搏跳得很快,但很弱,像雨点打在干枯的树叶上。
属性面板在杜哲眼前亮起。
【力量:55】
【速度:40】
【体质:35】
【智力:125】
【生命力:5】
【综合评估:风中残烛。】
杜哲没有立刻为刘砍脑壳加属性点,
“我虽然没办法完全治好你,但我能让你舒服点。”
“你,治吗?”
刘砍脑壳看着杜哲的眼睛。
“不必了,杜先生。我的身体我知道。治不好了。”
杜哲:“我能让你多活几年。”
“多活几年做什么?”刘砍脑壳的嘴角牵了一下,“看自己变成一个更老的废物?看别人替我打仗,替我死?还是等哪一天被日军抓到,然后遭受羞辱?杜先生,我不想苟延残喘。”
杜哲的手指还搭在他的脉搏上,没松手。
刘砍脑壳抽出手:“我该走了。”
他撑着床沿想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他靠回枕头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喊到:“来人。”
两个警卫员站在房间门口,看到刘砍脑壳的脸色,快步趋近,一左一右把他从床上扶起来。
刘砍脑壳站直后没有立刻离开,他对杜哲说道:
“杜先生。”
“你应该能看到全面胜利的那一天。”
“你要活着,活着看到那个新时代来临。”
“你要活着,替我看一眼那个新世界。”
他看着杜哲,像在看一个他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
“我在那边等着你,若你能看到那一天,那时候,你再来告诉我。”
“那时候走,和现在走,有什么分别。”
警卫员扶着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杜哲最后一眼,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
杜哲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直到走廊里重新变得空荡荡。
“当然有分别,那个盛世,如你们所愿。”
“所有人都能吃饱饭,这是五千年来所有封建王朝无法做到的!”
“贞观之治做不到,仁宣之治也做不到。”
“穷人家的孩子不再是地主家的牛马奴隶,不会因为交不起税被逼着卖儿卖女。”
“那个世界,还有修到西藏的铁路,飞到月亮上的飞船。”
“有文盲变成科学家,有农民的儿子成为工程师。”
“有泥腿子的后代,用了一辈子的时间,研究怎么让稻谷增产,活成一尊真菩萨。”
黄浦江上传来一声汽笛,低沉,悠长,像一声呼唤。
“还有千千万万和你一样的人,死在胜利的前夜,死在出川的路上,死在异乡的战壕里。”
“他们和你一样,来不及看到。”
“但他们在那个新时代里还活着,活在每一个吃饱饭的孩子脸上,活在每一间亮着灯的教室里,活在每一片没有被炮弹翻过的田地里。”
“如果非要说还有哪里不好,也不过是欲求不满之心作祟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