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大学的操场,拉贝把一张城防图摊在台阶上,四角用砖头压住。
他蹲下来,手指点在地图上。
“金陵大学,这里。”他的手指往西南移了一寸,“鼓楼医院。再往西,金陵女子文理学院。”
杜哲蹲下来,手指从金陵大学划到鼓楼医院,再往西划到女子文理学院,在三个点之间画了一个圈。
“把这三个点连成一片。”
拉贝抬头看他。
杜哲的手指按在地图上:“鼓楼医院在中间,正好把两边接上,形成一整块封闭区域。西边以西康路为界,东边以中山路为界,北到汉口路,南到广州路。”
拉贝摇头:“这个范围太大了,国军不会答应,我们需要金陵卫戍司令部的正式公文。”
杜哲:“我去找唐生至。”
......
金陵卫戍司令部设在铁道部大楼的地下室里。
杜哲和拉贝并肩走进去,地下室比想象中大,长条会议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唐生至。
军装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衬衣领子,双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桌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最上面那根还冒着细烟。
他看了杜哲一眼,没有请他坐。
“你就是和平饭店的杜先生?”
杜哲点头,没走客套流程。
“我要在金陵大学、鼓楼医院和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之间建立一个非军事安全区,收容平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搁在会议桌上。
“让国军从安全区范围内全部撤离,工事拆除,武器带走,这块区域里不再有任何军事目标。”
唐生至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圈,久久无言。
杜哲没催,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拉贝在身后换了一次重心脚。
几分钟后,唐生至抬头看杜哲,等着杜哲交出谈判筹码。
杜哲弯腰,把两个大皮箱提上桌,箱扣啪地弹开,箱盖翻开。
日元,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少说有几百万。
每箱日元上都码着十根金灿灿的大黄鱼。
唐生至的目光落在箱子里,停了一瞬,移开。
副官站在角落里,眼睛一直盯着那两个皮箱。
杜哲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档案袋,很厚,搁在桌角。
“这是给副官的茶水钱。”
副官的咽了口口水。
杜哲看向唐生至:“安全区的事,还需要唐司令签个字。”
唐生至起身走到桌前,取笔蘸墨。
笔尖落在城防图上,沿着金陵大学、鼓楼医院和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外缘,画了一个圈。
副官上前一步,把档案袋收进怀里,提着两个大皮箱走进内厅。
进去之前,回头冲杜哲点头微笑。
......
走出阴暗的地下室,杜哲站在铁道部大楼门口。
日光晃眼,他眯了一下,并非阳光刺眼,而是因为他刚在一个阴暗的地方完成了一笔阴暗的交易。
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烦躁,这他娘的什么世道。
公文批下来了,他很清楚,这件事没有唐生至签字不行。
但他更清楚,给一个国军司令塞钱这件事本身有多恶心。
为什么国军在上海死了几十万人,为什么现在连金陵都守不住。
一个司令,什么钱都敢收,还敢在自己阵地上批一块非军事区。
杜哲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上,打火,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他用手拢住,凑过去。
吸了一口,就没心情再抽,甩手就把烟头弹进门外墙边的痰盂里。
“这样腐朽的政府,不亡才他妈有鬼。”
“我还得感谢他的签字,不然没办法建立安全区。”
“简直就是土匪,土匪都不如,还说让人家百姓念你们好?就一句话,恶心!恶心!恶心呐!”
......
次日清晨,金陵卫戍司令部的公文正式下发。
安全区范围内的中国军队开始撤离,工兵拆除了金陵大学门口的沙袋工事,沙袋被搬上卡车,铁丝网卷起来扔在车斗里。
步枪架在士兵肩上,列队走出安全区边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拉贝带着国际安全区委员会的委员,和三十三人天团在边界上巡视。
威廉·卡特检查了每一处拆除的工事残址,确认没有遗留武器弹药。
埃莉诺·安德松在鼓楼医院门口挂上红十字会的标旗,皮埃尔·拉瓦锡在金陵大学的钟楼上挂起法国国旗。
边界上的每根电线杆上都挂了七八个国家的国旗,还有国际红十字会的标旗,风一吹,旗面拍打旗杆,啪啪作响。
杜哲在隐蔽处复制了巨量的物资后,站在金陵大学的钟楼上,俯瞰脚下的安全区。
西至西康路,东至中山路,北起汉口路,南抵广州路。
鼓楼医院在正中间,金陵大学在东侧,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在西侧,三处核心收容点被围在一个完整的闭环内。
拉贝站在钟楼下面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他抬起头,表情比昨天更沉重。
“日军先头部队已抵达汤山,离金陵不到三十公里。”
杜哲从钟楼上下来:
“所有人检查一遍安全区边界,确保没有遗留任何军事设施,确保边界上的每面旗帜都能被清楚地看到。”
“所有的建筑顶部,都要用油漆刷上各国的巨型国旗。”
......
当日下午,城外的炮声已经清晰可闻。
安全区内开始涌入第一批难民,他们从城北、城东逃过来,拖家带口,扛着铺盖卷和锅碗瓢盆。
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人,老人的眼睛麻木地盯着前方。
有人背着孩子,孩子的脸埋在大人的颈窝里,哇哇大哭。
金陵大学的铁门被挤得嘎吱响。
拉贝带着志愿者在门口维持秩序,英语、德语、中文交替喊着,让所有人排好队,挨个登记。
马克·汤普森举着莱卡相机,站在铁门边上,看着那些从门口涌进来的人流,记录下这段历史。
杜哲站在钟楼上,手里握着望远镜,朝城东方向看。
镜片里,紫金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已经模糊,山脚下升起的黑烟清晰可见。
烟柱从山脊后面直直地往上冒,被风吹得歪斜,在天际线上拖成一条灰色的尾巴。
几天后,第一批炮弹落在了金陵城外。
炮声从远处传来,安全区里的灯还亮着,已经有人开始求神拜佛祈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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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大佬的书架和催更。
感谢番茄爸爸给开通多角色听书的语音权限,我都听过两遍才发出来的哈,喜欢听书的彦祖们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