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哲没在商丘停下,他把工人工资结清,又留下几麻袋腊肉,就发动卡车继续前行。
卡车慢悠悠地开出二里地,后视镜里出现几个人影在跑。
是那批国军溃兵,在土路上追卡车。
最前面的那个跑到车头旁边,一只手扒住车窗框。
“杜老板!带上我们!”
杜哲:“工钱照旧,出远门没有额外补贴,打下来的井也归当地所有,跟不跟?”
那人猛点头,“跟!”
“后面还有几个?”
“六个,连我七个。”
“葫芦娃呀?让他们直接上车斗。”
“好嘞。”
杜哲减速,落在后面的追上来,扒着车斗直接翻上去,摔进麻袋堆里,大口大口喘气。
卡车继续往南开,在下一个村庄停车。
照旧从车斗里搬米、搬腊肉,插旗,搁在村口的石碾子旁撒银元。
“雇人打井,每人每天三个银元,管三顿饭,有肉。”
杜哲对那七个人说:“你们几个,从今天起,就是挖井队的带班师傅。”
几天后。“出水了!”
“真出水了!”
......
这天,杜哲在村里消失了一整天。
杜哲让工人守着卡车,原地等着他回来。
第二天傍晚,杜哲开着一辆新的同款卡车回来了。
车斗里码着铁锹、镐头、木工锯、麻绳、竹筐,还有成袋的大米和面粉。
杜哲把工具分发给他们,每人一把新铁锹,一把短柄镐,都是现代化的好钢。
两个月后,车队变成三辆卡车。
跟着杜哲的溃兵从七个变成了三十几个,沿途不断有流民加入,有的是逃荒的农民,有的是打散的兵,还有几个从黄泛区逃出来的女人带着孩子。
杜哲来者不拒,能挖井的挖井,能做饭的做饭,能开车的开车。
流民们管这支车队叫“杜家班”。
当初领头的溃军士兵成了带班大师傅,手底下管着二十多号人。
他挖井的手艺已经熟练到不用看图纸,往地上一站,扫一眼土色,就知道该往哪下锹。
杜哲还是老规矩,每到一处,先量距离,插木棍,标井位。
然后雇当地人,管饭发钱。
让老手分散到各个井口当带班师傅,教新手怎么挖、怎么砌井沿、怎么在井底扩蓄水池。
白天人声鼎沸,杜哲在工地上转悠,偶尔搭把手搬个筐。
夜里万籁俱寂,杜哲翻下井口,一个人灌水。
半年后,八辆卡车。
车队在豫东平原上拉成一条长线,扬起的黄土遮天蔽日。
三十几个新手已经全部变成老手,带起新工人来一板一眼,连说话的腔调都变得跟杜哲一样,短句,不废话。
“往下挖。”
“再深。”
“不行,扩。”
车队从豫东转进豫西。
洛阳以西的黄土塬上,土层硬得像石头。
铁锹下去只能刨出一层白印子。
工人们用镐一点点凿,凿下来的土块硬得能砸死人。
北渡黄河,进入豫北。
杜哲在这里打了最后一批井,每口井都配有蓄水池,每个蓄水池配一套简易灌溉渠。
他打过的所有井,井沿上刻着同一个标记:一个小圆圈,中间一竖。
......
两年后,1940年3月。
洛阳城外的黄土塬上,麦子已经返青,绿得发黑。
杜哲站在塬顶,手里攥着一张画满圆圈的地图。
每一个圆圈代表一口井,密密麻麻,从商丘到洛阳,从洛阳到豫北,覆盖了大半个河南。
他把地图折起来,收进衣兜。
身后站着三十几个挖井老手,皮肤黝黑,手掌全是老茧。
两年的挖井生涯把他们从散兵游勇变成了手艺人。
杜哲:“挖井筑堤的事,到此为止。”
他带的这批人,很多人已经在这里娶了媳妇,媳妇怀着孩子,肚子已经显怀了。
还有几个在当地当了打井师傅,走村串户帮人挖井,不少赚,比给国军当兵强。
杜哲走到一辆卡车旁边,拍了拍车帮。
“车留给你们,工具也留给你们,以后你们自己干,养家糊口应该没问题。”
说完不做停留,转身往公路上走,原地只留下不知该如何挽留他的挖井工们。
两年时间,日军没见到几个,来打秋风的国军倒是不少。
杜哲一开始都是拿银元和腊肉打发,后来这些人越来越贪得无厌,开始对挖井工和农民横征暴敛。
很多时候搜刮干净农民的钱不说,还打着纳粮的大旗,把农民家那点可怜的存粮都搜刮走。
杜哲很是疑惑,国军现在就已经不堪到这种程度了吗?
在让一批又一批堪比皇协军的国军消失的闲暇之余,他翻了翻历史书,才知道有“水旱蝗汤”这回事。
懊恼完自己历史不及格后。
杜哲在筑堤和杀汤之间,选择了筑堤和防蝗,否则这些绕开黄泛区挖的井,可能就白挖了。
好在他背包里有双快速干水泥,在挖井队挖井的时候,他总会借口外出,然后带回来一辆又一辆卡车水泥钢筋。
每在一个地方完工后,还会给当地所有老百姓派发预防蝗虫手册。
能做的,都做了。
......
公路边停着一辆运煤车,司机正在车底下修传动轴。
杜哲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两块银元递给他。
“往北吗?捎我一段。”
司机从车底下钻出来,看了看银元,又看了看杜哲。
“去哪?”
“山西。”
“上吧。”
杜哲翻身爬上煤堆,在后斗里找了个角落窝着,黑灰沾了一身。
不久后,运煤车发动,颠簸着往北开,身后的河南慢慢变远。
八辆卡车,三十几个手艺人,三千七百口井,两千万立方矿泉水,还有那些井沿上刻着的圆圈和一竖,也在后视镜中慢慢消失。
风从北边吹过来,是黄土的腥味。
杜哲闭上眼。
两年,七百多天。应该够了吧。
煤车过了黄河渡口,驶入山西地界。
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高,沟壑纵横,黄土塬一层叠一层。
杜哲睁开眼,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土地。
前路是山西。
再往前,就是晋西北。
“老李,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