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接连几天,老马隔三差五就往鱼档跑,追着问那件事的进展。
高启强一直拖着,每次老马过来,他都只淡淡一句:“下次再说吧。”
既不把话说死答应下来,也不干脆利落回绝,就这么悬在那里。
他心里透亮,这是唐家兄弟布下的圈套,一旦伸手,就等于踩进对方挖好的坑里。
可街坊一遍遍找上门,他又不好把话说得太过生硬。
几次下来,老马心里越来越急,事情半点眉目都没有,只能又找到唐小龙、唐小虎。
“二位,看样子高启强也不行啊,白白糟蹋我那一袋蒜薹。”
唐小龙听完当场就笑出声,满脸戏谑。
“一袋蒜薹,就想请人出头摆平街上的地痞流氓?你是怎么琢磨出来的?脸呢?不要了?掉地上了?我捡起来卤成猪头肉,也比一袋蒜薹值钱。”
唐小虎在一旁跟着打趣:“就这点东西,人家凭什么替你去得罪一群街头混混。”
老马被说得脸上发烫,挠了挠头:“那照你们说,该送点什么才像样?”
唐小虎身子往前倾了倾:“两条中华,再备个六千块的红包,这是最起码的。”
老马一听这个数字,当即就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这也太多了。”
“多?”唐小虎挑眉,“你老实说,你表弟那间音像店,一年下来少说也能挣十几万吧?”
老马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不敢接话,既不敢承认,也没法否认。
唐小龙慢悠悠开口:“人家要出面帮你压下一帮混子,保着你表弟一年十几万的生意安稳做下去,这点东西,算多?”
“我们哥俩就是好心提点你,送不送全看你自己。”唐小虎一唱一和,“要是高启强真能把这事摆平,那就说明他背后的靠山,黑白两道都能摆平,这点钱就当拜码头,以后有事也好说话。”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阴恻:“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摆不平又能怎样?他还在旧厂街守着鱼档做生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还怕找不到人?”
老马站在原地反复掂量,心里万般不情愿,最后还是垂头丧气走了。
又隔了两三天,老马再次找上门,脸上堆着为难,试探着讨价还价。
“能不能少点?两千块红包,再加一条中华,就这么多了。”
唐小龙当即嗤了一声:“你也太抠搜。头一回拎袋蒜薹,人家没接,第二次你还想着糊弄。万一这次又被拒绝,你还好意思再去找人家?”
“再说高启强现在也是要脸面的人,传出去说他看钱下菜碟,他犯得着为你这点东西落下这么个名声吗?”
这话确实戳中了老马的顾虑,他低头琢磨半天,心里暗自盘算起得失,最后一咬牙。
“行,就按你们说的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事情要是办不成,这钱和烟我必须要拿回来。不给,我就去他鱼档大闹,看是谁下不来台。”
唐家兄弟对视一眼,嘴上敷衍应下,心底暗自冷笑,嘴上不说,任由老马回去准备。
没过多久,老马凑齐六千块现金红包,又买了两条中华,用大号黑色塑料袋装好。
正午的菜市场人声鼎沸,鱼档跟前水花四溅,腥味和果蔬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高启强远远看见老马朝这边走来,脑袋不由得隐隐发胀,打心底里头疼这桩甩不开的麻烦。
老马拎着个塑料袋越走越近。
不等老马开口说话,高启强直接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三块钱,往前一递。
“老马,上次那袋蒜薹的钱,给你。”
老马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高启强手上那三张皱巴巴的纸币,又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
耳尖泛起一点红,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
好在他脸皮厚,很快就回过神来。
他把塑料袋往鱼摊的水泥台面上一搁,袋口松开一角,红彤彤的中华烟盒露出来,厚厚的现金红包压在上面。
脸上带着几分肉痛,却又强撑着恳切:“老高,两条中华,外加六千红包,这事,就拜托你多费心。”
高启强看着袋子里的东西,心里着实意外。
他太知道老马这个人了,铁公鸡一个,今天居然舍得拿出这么多东西。
他明知道这是唐小龙唐小虎设下的局,自己沾上,就等于落入圈套。
可若是直接把东西原路退回,老马这边肯定没完没了,唐家兄弟会不会认为他根本没背景,到时候万一又生出一堆是非。
他想来想去,唯一能请教的,就只有杜哲。
但贸然打电话过去,凭空拿一件旁人的麻烦事去打扰,太过唐突。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闪过庄园那天的画面,想到小兰。
妹妹刚上大一,那日在杜府,眼神就总不自觉落在杜哲身上。
小兰模样清秀好看,性子文静柔和。
如果小兰能跟杜哲走近些,如果真有那样的缘分……
可他马上又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他们高家是什么人家,杜哲是什么人。这种事,他不敢想。
杜哲有钱有势,模样周正,待人又温和有礼。
可越往下想,高启强心里越发虚。
那样的人物,真的会看得上他们家小兰吗?
纷乱的思绪一闪而过,高启强压下心底那点不切实际的期许,抬眼看向老马。
“东西我先收下,你先回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敢跟你打包票一定能办成。”
老马神色一紧。
高启强继续说道:“万一事情办不成,六千块红包我一分不少退还给你。但这两条中华烟,就不能还给你了。我要拿着烟出去跑门路求人办事,东西送出去,哪还有往回要的道理,真那样,人情直接就断干净了。”
老马嘴唇动了动,心里万般不情愿,六千块能拿回,平白亏两条中华,搁谁身上都心疼。可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犹豫再三,只得咬牙点头:“行,就按你说的来。”
......
当天夜里,高启强拨通了高启兰学校宿舍楼的电话。
“小兰,这周末没事就回家一趟。”
电话那头的高启兰应声答应,从小到大,父母早逝,哥哥既当兄又当父,她向来对高启强言听计从。
转眼就到周末,高启兰回到旧厂街的老房子。
屋子里灯光昏黄,高启强把老马表弟音像店被流氓骚扰、老马送礼,背后还有唐小龙唐小虎暗中算计的整件事,原原本本讲给妹妹听。
“小兰,我想让你去杜先生的庄园那边做客,顺便把这件事提一提,也不用强求他出手帮忙,帮我们出个主意就可以。”
高启兰听完,眉头轻轻蹙起,神色有几分不悦:“哥,这样不太好吧,拿别人的麻烦事,借着做客的由头去打扰人家。”
高启强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放缓:“老马这件事只是顺带。我更多是希望你能多跟杜先生来往走动走动。”
这话一说出口,高启兰脸颊唰的一下染上一层绯红,垂着眼睛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轻轻应下。
高启强当即催促她给杜哲打电话,邀约去庄园拜访。
电话接通,高启兰声音软软的,说想过去杜府坐一坐。
杜哲很爽快就应允下来,告知她,明天一早会派司机过去接人。
次日清晨七点,黑色奥迪A6停在旧厂街楼下。
周烽坐在驾驶位,一身简单的便装,候在车旁。
高启兰简单收拾了小包,提着老马给的礼物,坐上汽车。
一路穿过城市,驶入市郊庄园。再一次踏入这片古雅安静的庭院,她心底藏着一丝欢喜。
心里不由自主地浮出一句话: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杜哲已经在餐厅等候。
庄园专门雇了几位粤菜师傅,擅长广式早茶,各式笼屉小吃一小份一小份精巧摆放,虾饺皇、干蒸烧卖、豉汁凤爪、水晶肠粉、奶黄流沙包……琳琅满目摆了满满一大桌。
每一样分量都不多,只能尝个味道。
两个人慢慢吃,都只吃到七分饱。
吃过早餐,便并肩在庄园里面散步消食。
园内草木繁茂,空气清新,处处郁郁葱葱。
高启兰性子文静内敛,两个人就这么慢悠悠走着,有一搭没一搭闲谈校园趣事,聊京海的风土人情,气氛松弛柔和。
一路闲逛,走到湖边的水榭。
杜哲坐下,烧水泡茶,茶香缓缓漫开。
几杯清茶入喉,高启兰这才记起哥哥交代的正事。
她没有照着哥哥的心思拐弯抹角,更不会提起要借机拉近自己和杜哲关系的那层私心,这种藏在心底的情愫,实在难以宣之于口。
她把老马求到鱼档,唐家兄弟在背后暗中试探算计,整件事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复述出来。
说完,将那两条中华烟,还有那六千元现金红包,一并取出来,轻轻放在石制茶桌之上。
她抬眼看向杜哲,眼神干净又坦诚。
“杜先生,我哥心里拿不定主意,想问问你,这件事,他到底该怎么办。”
杜哲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少女清澈的眼眸里,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赞许。
都说真诚才是必杀技,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比起绕弯子耍心思,这份不加修饰的坦荡,格外难得。
心里对眼前这个小姑娘,不由得又多了几分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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