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竹山庄经历了四次或大或小的轰炸,已经面目全非,浓烟和火光笼罩着,空气中都弥漫着硝烟与血腥味儿。
姜黛有些腿软和胆颤。
不知是劫后余生的虚脱,还是对这人本能的恐惧。
她缓慢朝尉迟珩走去,刚靠近,尉迟珩就抬起手,他的手指细长白皙,骨节分明,平日里瞧着会觉赏心悦目,但方才便是这手硬生生掐断了那假和尚的脖颈。
“大人。”姜黛身体绷紧了一瞬。
无事发生。
只是头发被人轻碰了一下。
尉迟珩收手时,指间多了两片海棠花瓣,他垂眸看了眼,任由花瓣掉落在地,正要开口,目光陡然一凝,闪身的同时抬手将姜黛揽过来,瞬间往后退了数步。
一柄戒刀飞来擦着两人方才站立的位置钉入地面,刀刃嗡鸣不止。
那假和尚竟没立刻死透。
临死前还用尽全力将手中戒刀掷出。
姜黛尚未回神,身体便不受控制的歪斜,是脚下的土地在坍塌!
地下密道错综复杂,一处地方炸了就会波及到其他地方,若那处地方刚好有易燃易爆物,便会催生新一轮轰炸。
嘭!
轰鸣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一股热浪随之席卷,碎土砂石簌簌响落,在被余波吞噬之际,姜黛的腰身被人狠狠一带,撞进那人衣衫时,鼻间久久未散的硝烟与血腥味,被一股沉香所取代。
她手臂攀着他,如涸辙之鱼终于遇了水,忍不住将头深埋进去,大口吸气又呼气。
双耳近乎失聪,眼前也陷入一片黑暗,疾风呼过,一阵天翻地转,直到肉体砸地的沉重声响起,震动与晕眩才稍稍止住。
姜黛耳中嗡鸣渐弱,嗅到的沉香中夹杂了草木清香,她趴在尉迟珩身上,隐约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闷哼。
她猛地抬头,视线模糊不清。
下一刻,后颈蓦地被人按住,又被往下摁,“嘭”的一声响,她的额头撞上了尉迟珩的额头,鼻尖也撞在一起,痛感与温热的触觉一齐逐渐攀升,姜黛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他此刻没戴面具。
距离实在太近,彼此间呼吸可闻。
“闭上眼,否则本座杀了你。”
尉迟珩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着,语气中的寒意与杀气比起方才对假和尚说的话,有过之而无不及,如同一盆寒冬井水将姜黛泼了个透心凉,让她没忍住打了个冷颤。
姜黛想说,她睁着眼也看不清。
但实在有心无力了,于是顺从地闭了眼,将头缓慢往下移,又往边靠,将脸彻底埋进尉迟珩的肩窝,吸了口气,再不说话了。
尉迟珩的脸色极其阴沉,眉心蹙得很紧。
身上女人的呼吸却越来越弱,几乎微不可察。
仲青与岑戊浑身是血、身形狼狈地赶到雪团子所在之处时,就见尉迟珩怀中抱着一人,正从西边农田走上来。
一切平息后,周遭尸体横七竖八,血迹蜿蜒斑驳,如人间炼狱。
万籁寂静,天色也暗下去。
仲青连忙上前,下意识问:“大人,姜姑娘……”
结果他抬眼瞥见尉迟珩处在阴影中的脸后,声音戛然而止,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第二眼。
岑戊也立刻垂首,两人默契地退后半步。
“无事。”尉迟珩说。
他方才真以为这人重伤不治死了,因为自从见她起,她的脸色便苍白得不成样子,此行异常凶险,难免受伤。
可仔细查探一番后,发现只是些皮外伤。
到底还是身体过于羸弱,全凭意志强撑,一旦脱离险境,便彻底脱力昏了过去。
商戈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阴影中掠出,只抬眼一瞬便低了头,道:“大人,庄子内已无活口。”
山庄密道被炸,总共炸了六七轮,所幸每轮使用的火药量小,虽将山庄炸得满目疮痍,却不至于将整座山头夷为平地。
那些仆役和菜农早就趁乱逃了出去,他方才便奉命搜剿山庄活口,包括梁家死士以及靖王的人。
尉迟珩道:“将此处清理干净。”
——
天光从烧焦的枝桠间漏下来时,整座槐竹山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南门的门楼塌了半边,剩下半边斜插在瓦砾堆里,西墙被炸开,北边竹林已成一片灰烬,整个地面或断裂或隆起,坑洼处积着黑红血水,混着灰烬与碎瓦。
一眼望去,俱是焦黑。
成了一处货真价实的坟场。
西墙外的槐树林还在冒着细细的烟,那些被连根拔起的槐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树根朝天,根须间缠着灰白色的碎骨,似乎那些深藏于地底的罪恶与冤孽终于得见天光。
只有边缘几棵槐树得以幸存,晨间微凉的风轻拂而过,卷起残灰的同时,卷落了幸存槐树枝头畸形的白色残花。
槐花落尽,落地,为地上亡灵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缟素。
最后一炉火。
熄了。
——
姜黛耳目不明,意识沉重,只隐隐嗅到那缕沉香,在这香就此远去、消散之时,她舍不得,于是凭本能般拉住又攥紧,直到能完全沉浸其中。
意识逐渐放松后。
她做了个梦。
梦里,身前白板上写满了潦草的字迹,某些地方还有用磁吸贴吸附的图片和文字资料,小助理站在一旁,嘴唇一张一合。
“三起死亡,建筑公司老板在自家别墅三楼阳台坠亡,现场无搏斗痕迹,死者体内酒精浓度严重超标,疑似醉酒后失足。”
“大学物理教授在教职工宿舍上吊自杀,死者脖子上勒着绳索,椅子被踢倒,在现场发现遗书,笔迹鉴定为真。”
“证券公司高管在江边公园溺水身亡,监控显示他独自一人走在江边,消失在画面边缘,后来尸体在下游三公里处被发现,肺内充满硅藻,符合溺水特征。”
“……”
案件定性分别为:意外,自杀,意外。
可是——
从阳台坠亡的建筑公司老板生前有严重恐高症,从不靠近阳台。
大学物理教师的遗书不像将死之人写的。
证券公司高管水性极好。
后来各种画面碎片如走马灯般掠过,数不清的话语也纷纷砸进她的耳朵。
姜黛在梦中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凶手是……”
操纵型惯犯,他享受的不是杀人的过程,而是设计死亡的过程。
她嘴唇刚动了下,身后仿佛出现了一股无形的推力,将她整个人猛然推向一片刺目的白光之中。
猛地坐起身后,姜黛刚喘了口气,余光就瞥见身侧站着个人。
尉迟珩一袭白衣,脸上面具完美无缺,一只手的袖子还被姜黛攥在手中,袖口已被她抓得皱褶不堪。
他并未抽手,只是垂眸看着她,片刻后,他薄唇轻启,似重复,又似反问。
“凶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