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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百口莫辩(1 / 1)

午时一刻。

国师府正厅的氛围颇有几分怪异。

尉迟珩坐在主位之上,堂下坐着个身着黑色劲装、身形笔直如松的男子,两人都没有说话,只端茶轻抿,袅袅茶烟在两人之间缓缓弥漫开来。

片刻的沉默后,姜叙放下茶盏:“实不相瞒,我此番入京除了祝寿,还有一事相求于大人。”

“你远道而来,既有要事,不妨直言。”

“宁原边军粮饷已拖欠三月,父亲连发数道折子,皆如石沉大海,有账可查,却无银可支。边军上下苦不堪言,士卒多有怨言,若再无粮饷接济,恐生哗变。”

姜叙语气低沉:“父亲让我进京,不是为了诉苦,今日恰巧来大人府上小坐,便想问一问,这银子到底是被谁截了?”

尉迟珩问:“董勋的事,你可有耳闻?”

“董勋三司会审的案子,我沿途听闻了一些。”姜叙神色微动,“但姜家远离朝堂,朝中无人,其中细节不甚了解,莫非粮饷之事与他有关?”

尉迟珩颔首。

姜叙:“一个户部郎中竟有如此通天手段,能将边关军饷截留挪用,中饱私囊?”

“所以背后还有人。”

姜叙的目光沉了沉,姜家历代镇守边关,世道乱了之后就更加远离朝堂这摊浑水,宁原离京甚远,消息也不灵通,倒也得了几分清净。

可是如今世道又变了,哪些人在觊觎边关兵权,哪些人在暗中结党营私,姜家心里门儿清。

但姜家绝不能站队,一旦站队便会打破现在微妙的平衡,可是若不表态,火已经烧到了自己身上。

姜叙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父亲所说的话,父亲说,到京后找国师。

到京后找国师。

短短六字,再无其他。

如今他来了,见到了尉迟珩,也诉诸了困境。

然后呢?

尉迟珩若帮了姜家这一回,姜家得拿什么还?

“军饷之事,我可以帮。”尉迟珩指尖轻叩桌面,道,“朝中有人想借军饷逼姜家妥协,也有人想借此撬动边军这枚棋子,你父亲守边多年,从未卷入朝堂之争,可眼下的局面容不得置身事外,若我出面,朝堂上下便会认定姜家与国师府同气连枝。”

这也是姜叙所担忧的。

如此一来,姜家便再难维持中立之态,朝中各方势力必将重新洗牌,又是新一轮腥风血雨。

南国根基尚未稳固,北境虎视眈眈,若此时内乱再起,边关恐难独善其身。

姜叙指节微紧。

尉迟珩弯唇笑道:“好在我不需要你们表态站队,只需你这几日做一件事。”

“大人请讲。”

“你难得进京,京城有不少古刹,得空可以去走一走,为你父亲、为边关的将士祈福上香也是好的。”

姜叙愣了下。

祈福上香?

这等寻常事怎会成为交换军饷的条件?

他抬眼看向尉迟珩,又听他笑了一声,说:“至于那些想见你的人,我便替你挡了,你只管安心在寺中静心祈福。”

“……”

话说到这个地步,姜叙还有什么不明白?

尉迟珩不要姜家的实际回报,但他需要别人以为,姜家站了队。至于是想借此威慑朝野,还是逼人露出马脚,亦或另有所图,就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对了。”似是想起什么,尉迟珩抬了眼,“令妹身体不好,你作为兄长,需顺道为她求个平安福才是。”

听清他的话后,姜叙内心一阵排山倒海,昨日他就隐隐察觉不对,他虽不常进京,但对当朝国师大人的传闻并非全然不知。

不近女色,清冷绝尘,手段非常。

却在昨日问了他数个关于姜黛的问题。

——你父亲为她取字时,可曾说过缘由?

——她幼时在宁原,爱看什么书?

——令妹嗜甜?

——……

这些问题都自然穿插在交谈之中,姜叙只知姜黛取字的由来,因为姜肃尧与他提过,剩下的便一问三不知,他事务繁忙,自是没有多余的时间与精力去关注庶妹喜欢看什么书,喜不喜欢吃甜。

尉迟珩也并未追问,仿佛不过是随口一问。

如今幡然醒悟,姜叙心头一沉。

莫非姜黛与国师……

她虽被打入冷宫,却还是陛下的人,此事实在……

他之前一直以为尉迟珩将姜黛从冷宫捞出来,是为了借她牵制姜家,如今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姜叙压下心头千钧重的思虑,开口应道:“大人说的是。”

尉迟珩说:“她知你今日要来,已等候多时。”

不多时,姜叙便被下人带到了偏殿,下人还十分贴心的合上了门,给兄妹二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姜黛坐在桌边的绣墩上,一袭淡蓝衣裙,发髻简单挽起,眉眼柔和灵动,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见姜叙进来后,她连忙起身,低头,声如蚊蚋:“大哥。”

“……”

跟记忆中的样子简直分毫不差。

姜叙心中疑虑几乎泛滥,他虽冷硬无情,但扪心自问,论威压论手段,他远远不及尉迟珩,小妹见他都能被吓成这样,终日在那位手段凌厉、心思深沉的国师面前到底如何能存活?不仅安然无恙,还得两分青睐?

他细细打量姜黛神色,开门见山:“你与国师大人是何关系?”

姜黛还在回想原主在大哥面前的表现,结果这猝不及防的一问让她一时怔住。

与尉迟珩是什么关系?

刻薄上司和能干的下级?

神经病老板和辛勤的牛马?

她道:“……没什么关系,我暂住国师府,大人为我消灾……”

殊不知她片刻的停顿被姜叙尽收眼底,他眉头微蹙,语气更沉几分:“暂住?消灾?国师府是何等地方?”

“可、可是大人对外就是这么说的……”

“对内呢?”

“……”

姜黛只是想装个柔弱乖顺的妹妹,好应付眼前的大哥,如今怎么有种跳进黄河洗不清的错觉?还有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

“对内也是这样的。”她道。

一见她这副畏缩的模样,姜叙如何能信?他心头疑云与忧虑更重,但不能再追问了,问也问不出什么,问急了,她又只会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又要病一场。

沉默半晌后,姜叙转了话题:“你在京中不易,被打入冷宫之时,父亲知晓怕是有人陷害于你,借你来敲打姜家,但姜家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得不忍。”

“如今你虽脱困,却仍处风口浪尖,切莫轻信他人,更不可妄言国师之事。他手段莫测,若真对你无意,你便更该谨言慎行,莫要引火烧身。”

“若他真有意于你……”姜叙顿了顿,目光沉沉,“那便是另一场劫难。”

陛下若是知晓,以陛下之性情,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也不会拿国师开刀,最终倒霉的还是姜黛,还是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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