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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长门厌胜(1 / 1)

长门宫,是夜。

斑驳的宫墙积着经年不散的潮气,墙缝里暗绿的苔藓在月色下泛着幽光,风掠过檐角残破的瓦当,带起一阵低涩的呜咽。

崔姑姑坐在床沿,手边放着一只包袱。

包袱里有几件旧衣裳和一包碎银,她在十年前便开始攒这些东西,衣裳换过了几轮,碎银也多了一些。

可她没有出过长门宫这道门。

崔姑姑忽而垂眼,借着晦暗的光看着自己枯瘦的、颤抖着的手,这只手的指节粗大,老茧层叠,覆着泛黑的灰痕,仿佛永远也洗不干净。

她想起那日太监塞到手里的东西,她接过时手抖得比现在还要厉害。

送东西的太监说:“娘娘说,此事若是办成了,自有重赏,不止放您出宫,还能让您回乡安度余年。”

出宫。

这两个字仿佛一把生锈的刀,在她心口最僵硬的地方割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在长门宫二十年堆积的灰。

崔姑姑闭上眼,松弛的眼皮微微颤动。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唤:“姑姑?”

将包袱往被褥里推后,崔姑姑道:“进来。”

莲心推门而入,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轻声道:“姑姑要的凉茶。”

“下去吧。”

“是。”

望着莲心离去的背影,崔姑姑的眼皮抖动得愈发厉害。

被打入冷宫的弃妃,身侧会跟着贴身服侍的婢女,后来主子疯了,主子死了,主子被一道圣旨草草掩埋,婢女便也成了无主的浮萍。

或自我了结,随主一同被埋进黄土,或被遣去别处,或就此湮没在这宫墙深处。

崔姑姑便是被这么留下的浮萍。

她的上一个主子是谁?兴许是个嫔,也可能是个贵人……崔姑姑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是个总爱在雨天哼小调的女人,声音细软,像初春婉转的黄鹂,深得先帝喜爱。

可那调子没唱过几个春秋,便随一场无端祸患而戛然而止。

黄鹂之鸣如碎玉。

碎了,响过那么一声,再也无人拾起。

主子死了。

她想活。

于是苟延残喘,摸爬滚打,替人做尽腌臜之事,混到了如今这个地位。

崔姑姑偏头看向桌上那碗凉茶。

莲心也是这么被留下的。

但她成不了下一个“崔姑姑”。

“莫怪我……我只是想出去。”崔姑姑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嘶哑。她早已被熬干了心气,别无指望,哪怕前方死路一条。

因近日雨水丰沛,杂草疯长,长门宫内的人不得不除草,受上边吩咐,也需将屋子收拾一番。

有一道门虚掩着。

莲心推门进去后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自姜黛被带走,这间屋子便再无人踏足,房梁上的白绫却已经被拆走,只剩那道深深的勒痕嵌在梁木里。

莲心环顾四周后顿了下,蓦然想起了主子的模样。

也不知主子是死是活,疯病好上一点没有……

姜贵人自进宫起,便是她服侍左右,从梳头更衣到端茶递水,事事亲力亲为,因为皇后娘娘跟她说,要以诚动人,唯有诚心才能获取姜贵人的信任。

她照做了。

姜贵人也确实很信任她。

姜贵人性子胆怯,眼神温软,初来乍到水土不服生了病,吃药时都会塞给她半块蜜饯,嘴里总是轻声喊着“好莲心”。

“好莲心,我有点冷,你抱抱我。”

“莲心,本宫今日在凤仪宫见着陛下了,陛下怎生得这般好看?不过……他的爬宠好吓人,本宫都不敢多看。”

“好莲心,我好像生病了咳咳咳,能不能不去侍寝咳咳咳。”

“……”

莲心每每想起这些细碎片段,心头便像被细针扎了似的,又酸又闷,眼眶也发热。

可是她又有什么资格掉眼泪?

主子如今的境遇都是她一手促就的。

是她奉皇后娘娘之命给姜贵人的衣裳熏了香,那香味道不重,却引蜂蝶,成了殿前失仪的开端。

甚至于赏花宴那两天,主子不知为何精神状态不好,日夜恍惚,但是闻了那香后,还扬起嘴角朝她笑:“莲心,这香真好闻。”

莲心快速眨了眨眼睛,弯下身,垂头用鸡毛掸子轻轻拂过桌面,灰尘簌簌扬起又落下,她又扫过窗棂,掸去蛛网,叠好被褥。

收拾得差不多了,她紧接着便去清扫地面。

屋内的地板铺过砖,但经年累月,长久失修,早已东一块西一块,凹凸不平。莲心扫起角落的枯草后视线蓦地顿住,这块地方的砖头很松,下边的泥土似乎被人翻动过。

莲心蹲下身,伸手将砖块撬起,砖下是一个不深的坑,坑底露出一角靛蓝粗布布料。

不知为何,莲心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她双手颤抖着将那粗布裹着的东西取出来,托在掌心,是两个巴掌大的布人,布人心口、头和四肢扎满细针,红线缠身,眉心还用朱砂点了一点。

莲心浑身一颤,几乎快拿不住这两个布人。

布人被湿气浸得微潮,似乎已经埋了许久,日光从外头照射进来,莲心眼前一阵眩晕,半晌后她看清了布人背后针脚细密缝着的生辰八字和名讳。

唰的一下,莲心的脸上瞬间惨白。

元祁。

梁绾兮。

蚩斓。

……这是人偶厌胜。

咒杀的是帝王帝后以及先帝妃嫔。

莲心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骤缩,心里狂想着丢出去!快丢出去!可不知怎的,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指尖冰凉,仿佛那布人上的针也扎进了她的皮肉里。

“莲心。”

身后突然传来崔姑姑的声音。

莲心全身汗毛倒竖,猛地回神将手中布人慌忙塞回坑中,手忙脚乱地挡住。

“……姑、姑姑?”

崔姑姑站在门口,逆着光,莲心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着她投落在地的影子缓缓朝前挪了一步,又挪一步,越走越近。

影子随之拉长,轻缓地覆上了莲心颤抖的衣摆。

听到她问:“你身后藏了什么?”

——

“当啷”一声,铜钱在桌案上打了几个转后以反面停住。

姜黛伸手拾起铜钱,随口道:“铜钱铜钱,快告诉我,尉迟珩是不是神经病?反面就是。”

话音刚落,她抬手,铜钱飞起又落下。

这次正面朝上。

姜黛盯着那枚铜钱,眉头微蹙,似是不信邪地又接连抛了两次,总算是反面了。

“是的,神经病。”

“铜钱铜钱,快告诉我,雪团子是不是一只傻鸟?正面就是。”

正面。

“是的,傻鸟。”姜黛的嘴和手都没闲着,脑子也在不停地转,她一边想着元祁和尉迟珩之间的异常,一边在思索姜家这番举动后朝中的局势变化。

如今在外人看来,姜家似乎有意倒向国师府。

真到了那一步,尉迟珩背靠皇权,手握神权,还有姜家八万边骑扶持,梁家不得急得跳脚?如今董勋案彻查,其与富商勾结侵吞漕银,证据确凿,已被削职押入天牢,京郊私庄还在查,形势紧张。

若是梁家再暗中不动,尉迟珩的手估计就要伸进他们的钱袋子了,梁宥宽又是个视财如命的。

那么下一步,梁家会怎么动?

姜黛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铜钱,半晌后,她将铜钱往上抛,说:“想来我是安全的,正面朝上。”

反面?

不吉利。

姜黛蹙眉打算重抛,她就是这般挑剔,只认自己定下的规矩,铜钱若不合心意,便要重抛,直到顺了她的意才罢休。

结果她指尖刚动,外边就传来两下重叩声,随即响起仲青的声音,带着些许严肃:“姜姑娘。”

“来了。”

她边起身边将铜钱抛出,而后扣入掌心,开门时低头瞧了一眼。

还是反面?

门刚打开,就见仲青神情凝重:“出事了,长门宫那边搜出了厌胜之物,已经惊动了陛下与皇后。”

他顿了下,沉声道:“在你住过的房中搜出来的。”

【本章伏笔可追溯至第十一章、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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