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珩扣在她颈后的手松了力道,托起她的右手腕看了眼,指尖在她腕骨外侧轻轻按了一下。
姜黛下意识缩手,却被他稳稳扣住不得动弹。
“不是好多了么?”尉迟珩松开手,道,“等会让岑戊再来看看。”
“是。”姜黛想起方才那招,低声问,“大人觉得那招是不是不太管用?”
“有点用。”尉迟珩道,“能对付崔氏等宫婢。”
“……”
关键是想弄死她的人武力值没崔姑姑那么低啊。
姜黛一时语塞,她重新在案前坐下,垂着眼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措辞,片刻后主动开口道:“大人,我在法福寺碰见靖王时,觉得他可能是去会见什么人。”
元湛自己也说了从前信过神佛,后来不信了,看他那样也不像是去拜佛的。
“嗯。”尉迟珩应了声。
“大人不担心么?若是靖王与他人联手……”
“你觉得元湛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黛愣了下,斟酌道:“我觉得靖王心思难测,意图不明,令人无法琢磨。”
“他从来不是与人合谋的性子。”尉迟珩垂下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书册,“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不必担心。”
“大人似乎很了解靖王?”
尉迟珩抬眸扫她一眼,没直接回答,反问道:“你今日在那供奉我的侧阁前站了那么久,在想什么?”
藏修阁内安静了片刻。
尉迟珩回答了她的问题:“不熟。”
姜黛:“没想什么。”
尉迟珩接着道:“还算了解。”
姜黛便道:“我那会儿只是好奇。”
俩人你来我往了两个来回,尉迟珩笑了声,慢声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朝堂上下的人我都还算了解,了解元湛的行事作风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吗?”
从这个角度来看确实不奇怪。
姜黛回答他先前的问题:“我站在侧阁前,靖王问我是否拜过你,我说我跪过,后来好奇的是一个人要强大到什么程度,才能承受得住这么多人的期望和跪拜。”
尉迟珩闻言指尖一顿。
半晌后。
他弯了下唇角:“承受不住也得受着。”
姜黛沉默了一会儿,将话题带回眼前:“大人,万寿节将至,我觉得各方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都不会安分,大人可有需要我做的事情?”
尉迟珩靠着椅背:“有。”
姜黛正襟危坐。
“那日随我入宫赴宴。”
“我能去?”
“皇后被人指证都能去,你该受的罚也已经受完了,为何不可?届时你以姜家二小姐的身份坐在姜叙身后。”
姜黛点头,半天不见后文,疑惑问:“没有其他事情了么?”
“嗯。”
姜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他的眼里读出点什么来,但一无所获,败下阵来,低头应道:“是。”
——
万寿节那日。
姜黛被仲青提前唤醒了半个时辰,困得眼皮发沉,
马车沿着宫道缓行,车帘垂落,隔绝了外头逐渐亮起的天光,尉迟珩阖着眼,再次睁眼时,视线在对面的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今日穿了一身黛青色暗绫大袖衫,月白中衣衬于其内,下着同色月华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珠玉点缀期间,脸上只施了薄薄一层脂粉,衬得眉眼灵动柔和。
姜黛正摩挲着袖口的绣纹走神,抬眼便撞进他的视线,微微一怔后便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大人,是哪里不妥吗?”
说实话她也有些不习惯。
在现代可能是职业原因,她习惯穿浅色简约且方便行动的衣服,不怎么化妆,也不戴首饰,穿书后审美依旧没变化,不喜欢繁复的服饰和亮眼的颜色,在国师府也多以素净为主,今日这一身已是她穿书以来最郑重的打扮。
尉迟珩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没有。”
万寿节的宴席设在崇元殿前的广庭之上,宫门大开,青石御道两侧立着金甲禁军,百官按品级列班入席,衣冠如云,乌压压地铺了满庭。
姜黛在随从的引领之下坐到了姜叙身后。
这个位置不算起眼,却能看见主位上的元祁,也能看清两旁的重臣与宗亲。
元祁穿了玄色衮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帘垂面,只能隐约看见他冷白的下颌线条,梁绾兮一身正红宫装,瞧着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百官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宴席开场的祝酒词冗长而乏味,礼部尚书念了一篇四六骈文,字字句句都是歌颂功德,元祁似乎听得心不在焉。
丝竹声起,舞姬旋身入场,广袖翻飞如云。
酒过三巡众人脸上都浮起了薄红,气氛逐渐松快下来。
姜黛的视线落在元湛身上。
他正执杯喝酒,他喝酒的姿势很好看,酒杯举起时小指微微翘起,露出腕上一串红绳编的细链,那链子被袖口遮了大半,只露出尾部一枚极小极暗的珠子。
姜黛若有所思。
元湛喜欢珠宝饰品大约是受岚妃的影响,还在思忖,就见他放下了酒杯,抬手示意身后的侍从端上来什么。
终于要来了吗?
姜黛敛眸,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元湛站起身,朝元祁拱手笑道:“皇兄今日寿辰,臣弟远道而来,备了一份薄礼,还望皇兄不要嫌弃。”
元祁的视线终于动了,他唇角勾了一下:“你有心了。”
他话音刚落,元湛身后的侍从便捧着一只长条木匣走上前,那木匣通体漆黑,看不出材质。只见元湛亲手接过,掀开匣盖,从中取出一幅卷轴。
“臣弟常年在荆州,与皇兄聚少离多,心中时常挂念。”
元湛展开那卷轴,卷轴上的画面完全呈现时,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画中女子一袭茜红长裙,乌发如云,眉目温婉,腰系银铃,耳侧垂着银饰耳坠,腕间隐约可见蜿蜒的一抹碧色。
她微微侧首,唇角含笑,仿佛正隔着纸面向谁温柔地望过来。
岚妃。
元祁的笑意凝固在唇角。
席间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