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绾兮等了片刻,声音拔高了一些:“陛下?您歇息了吗?”
依旧没有回应。
她心头猛然一沉,手指抵住门用力一推,灯光从内里倾泻而出,照得廊下一片昏暖。元祁不喜欢灯火通明,也不喜欢旁人近身,这里安静得几乎诡异,梁绾兮跨过门槛后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
空空荡荡。
元祁不在殿中。
去哪里了?是还未回来,还是中途离开?
梁绾兮转身快步出了殿门,抬手招来隐在暗处的宫人,压低了嗓音:“去给梁大人传话,陛下不在殿中,速去寻。”
那宫人应了一声,躬身退入夜色。
却在拐了个转角后,被人一掌劈在后颈,当即闷哼一声软软倒了下去,早候在暗处的仲青上前稳稳接住,悄无声息地将其拖走了。
两刻钟前。
梁宥宽站在偏殿的廊柱阴影里,指尖转着一枚扳指,神色比平日更淡几分。过了会儿,他偏过头看向廊道尽头,那儿正有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踱过来。
“殿下。”梁宥宽拱手行礼。
“人已经送进去了,药也灌了,倒是费了本王不少功夫。”元湛抬起眼,望向东侧院落的方向,“那药下得重,她撑不了多久,若是不得缓解便极易损害心脉,就算今日事情不成,也足够让她吃点苦头。”
他倒是好奇得很,尉迟珩会如何处置她呢?
彻底舍弃?
无动于衷?
还是交予旁人?
元湛问:“尉迟珩那边如何?”
“他回了屋中,之后守备森严,我们的人只能在外头守着。”梁宥宽捻着扳指缓缓摩挲,“但他没出来过。”
元湛轻声笑道:“再等一会儿,天色不早了,也该去瞧瞧国师大人歇息得如何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刑部有人来报,说是那几个被捕的刺客招了些线索。
梁宥宽垂着眼,面上浮着一层温和的笑意。
来了。
他们专门留着刺客活口便是为了这一刻,到了合适的时机招供,才能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去找尉迟珩,才能顺理成章地撞破某些事情。
“刺客余党招了些线索,兹事体大,不能耽搁。”梁宥宽朝向刑部中人,问道,“国师大人身体不适,我们……是否也该去知会一声?顺便探问?再派人去告知陛下,看陛下是否也要过来瞧瞧。”
几位刑部官员连忙拱手:“梁大人说得是。”
梁宥宽微微颔首,又侧头看向元湛:“殿下可要一道?”
“自然。”元湛弯了弯唇角,“本王闲来无事,去看看国师大人身子好些没有,也是应当的。”
梁宥宽吩咐随从去请元祁和梁绾兮。
之后几人领着随从,沿着回廊往东侧走去,夜风习习,檐下灯笼将几人的身影拖得又斜又长。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假山,便到了尉迟珩的住处。
阶前站着一人,正是仲青。
他见众人走近,连忙拱手拦住:“大人正在歇息,吩咐过不许外人打扰,还请诸位大人明日再来。”
梁宥宽温和笑道:“我们有要事相商,方才刺客余党问讯时供出了不少线索,事关重大,耽误不得。”
仲青眉头拧得更紧:“我家大人确是身体抱恙,现下已经服药歇下,实在不方便见客,还请殿下和梁大人稍候,待大人醒了,属下定将话带到。”
他脊梁挺得笔直,纹丝不动。
“你拦着我们做什么?”元湛歪头,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许,“若是那刺客的指认与国师大人有关,你这一拦,反倒让人心生揣测。”
他的话音落下,身后的几名随行官员纷纷低声附和。
场面一时僵住。
仲青的唇角绷成了一条直线,却还是没有让开。
梁宥宽道:“陛下也在来的路上了,咱们再等片刻便是,总要给陛下一个说法。不如你先进去通传一声,也好让国师大人有个准备。”
仲青没说话。
元湛问:“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几位官员察觉到了这话里藏着的不对劲,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瞧出了几分惊疑。
就在气氛越绷越紧时。
边上传来轻响,梁绾兮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走过来后她抬眼扫了一圈阶前的人,没有立刻开口,目光直直落在梁宥宽身上。
她分明让人给梁宥宽传了话。
说元祁不在殿内。
元祁与尉迟珩私下就算再怎么不合,有再多的矛盾,但都是一条绳上绑着的蚂蚱。让元祁在众多大臣面前,亲眼看着自己的后妃与自己的近臣待在一处,于皇家而言是奇耻大辱,就算不能彻底离间二人,也会心生龃龉。
若是元祁不在场,效果便会大打折扣。
现在这是唱的哪一出?
寻不到人便速战速决吗?
梁宥宽没见着元祁,收敛了面上笑意,偏头看向梁绾兮,温声问:“娘娘,陛下呢?”
这一问让梁绾兮心下瞬间提了起来。
她走上前,不动声色:“陛下不在殿内。”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
梁宥宽的笑意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
先前他特意安排梁绾兮去牵制住元祁,为的就是将利益最大化,将节外生枝的可能降到最低,可如今元祁不在殿中。
那他在哪?
元湛极轻地蹙了下眉,他看向仲青:“我们来一趟也不容易,总不能就这么站在这里干等,你既不肯通传,就让本王来,即便国师怪罪也牵连不到你身上。”
说罢元湛便抬步上前,提高了声音:“冒犯大人了!”
随行的侍从挡了仲青的路,仲青面色铁青,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元湛屈指叩了两下门。
与此同时,门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吱呀”一声,门从内向外打开,里边的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先是窄窄一线,随即逐渐扩大,将阶前几人的身影拉得歪斜。
元湛原本半抬的手僵在半空,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挂在那里,却已经凝住了。
门内的人踏出半步,身形被灯火勾勒得笔直而利落。
他只穿着一身素白里衣,乌发散落肩头,衬得那张面孔越发冷白,那双总带着几分倦怠和阴鸷的眉眼在灯火里愈发清晰。
似是被扰了,他冷眼扫过阶前众人时,像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来,将众人浇了个透心凉。
元湛的手缓缓收拢。
“……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