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黛这话问得突然,岑戊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避子汤药性寒凉,较为伤身,姑娘确定?”
姜黛点头:“确定。”
岑戊没有立刻答话,他将药箱的塔扣合上,直起身来,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姑娘早年体弱,底子亏空得太厉害,加之近来连番受惊,昨日又被下了大量催情药物,气血两虚,短期内其实不易有孕。”
他顿了一下:“姑娘若不放心,我开一副温和调理的方子,药性平和不会伤身,服下也能安心。”
姜黛听完怔了一瞬,随即松了口气。
不易受孕。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就劳烦岑大哥了。”
岑戊微微颔首:“方子我等会儿让人送过来,姑娘若觉得苦涩,可以配蜜饯一起服用。”
姜黛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搭在手腕内侧,她想起来元湛给她吃的那颗“听话药”,从头到尾都没有发作过。
一切如常。
“岑大哥,你看我的脉象,除了气血两虚,可有其他不对劲儿的地方?”
姜黛将手腕搭在小枕上,掌心朝上,腕间的勒痕明显,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岑戊没有立刻搭指。
他看了姜黛一眼,似乎是在斟酌她话里的言下之意,片刻后他坐下,指腹重新搭上她的手腕,凝神片刻。
“脉象轻浮,尺部略虚,却是气血双亏的底子。”岑戊收回手,“不曾见其余异常。”
“若是那种慢性发作的毒,会不会当下探不出来,但到了一定时日便会骤然显现?”
“姑娘疑心自己中了毒?”
姜黛没有答话,只是安静的垂下眼。
过了片刻,岑戊道:“若当真是慢性之毒,通常会在脉象上留有痕迹,或弦细沉涩,或虚大无根,总能探出些许异状,可姑娘脉象虽然偏虚,却平和平稳。”
他的语速较慢,带着从容。
姜黛心头微松,却还是多问了一句:“那有没有那种,极为罕见,脉象上看不出来的毒?”
岑戊沉默着,似乎是在认真思考。
“有,苗疆一带有一种药,以蛇胆为主药,配以数味毒草熬炼而成,此药入口有淡腥味,之后无感,脉象亦无异常,待到毒性累积到一定程度,中毒者便会关节剧痛,骨缝渗血,最后骨节错位而死。”
姜黛听着,后背一凉。
岑戊继续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方才所说的不过其中一种。”
岑戊走后。
姜黛坐在窗前发了会儿呆。
元湛给她喂的那颗药,若真是那种需要在发作前服解药的毒,那他便一定会再找她。
不发作的药,没有解药的毒,便构不成控制她的筹码。
但如果元湛就是吓唬她玩呢?
让她在这段时日里心神不宁。疑神疑鬼,让她为了活命不得不低头配合他的下一步。
元湛这种人,完全有可能做出这种无聊之事,药有没有毒,发不发作,反倒不那么要紧了。
姜黛真的要对他恨之入骨了,要不是先前被他敲晕得太快,她都打算奋起一击,直戳他的心窝子,说一些话来刺激他。
她最擅长识人看人,也知道元湛的背景故事,要想攻击他情感上最薄弱的地方简直轻而易举。
比如,你根本不配做岚妃娘娘养大的孩子。
比如,你口口声声说想念母妃,可若是岚妃活着,看见你这副模样,是会心疼你,还是会觉得你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比如,陛下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也根本不记得你,甚至不愿意把目光放在你身上。
诸如此类。
不过她也丝毫不怀疑,她上一秒话音刚落,下一秒就会人头落地。
元湛会直接掐死她。
除非有朝一日,元……尉迟珩愿意挡在她前面。
——
是夜。
姜黛坐在案前,扶着旧伤没好又添新伤、里外受损的手腕,在那本册子上写自己的狗爬字。
写着写着,思绪飘远了一些。
话说回来,尉迟珩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他若真想灭口,早就动手了,犯不着把她送回府还让人看诊开药送蜜饯。
既然留着她,说明她暂时安全。
至于别的……眼下实在没有任何头绪。
歪脖子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台飞了下来,落在那本册子边缘,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喙啄了啄纸面。
姜黛伸手把它拨开:“你看得懂吗?”
歪脖子:“尉迟珩!”
“……”姜黛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伸手弹了一下它的头顶,“你一天到晚只会这一个词吗?”
歪脖子又咕咕了两声,在案上蹦跶。
姜黛将册子收好,刚起身就听院门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可能是听多了,她很快便认了出来。
姜黛偏头看了眼窗棂的方向。
门被轻叩了两下。
“进。”姜黛稳了稳声调。
尉迟珩推门而入,他走进来后便揭了脸上的面具,那张与元祁如出一辙的脸完全露在灯下,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出一种近乎冷玉的质感。
我靠?
姜黛下意识望过去,好半会儿才移开。
在不做伪装的前提下,尉迟珩顶着这张脸和那个坐在皇位上的人,完全不一样,简直清艳逼人,冲击得她的眼睛都有些恍惚。
“大人怎么这个时辰过来?”她微微偏身,借着整理的间隙将桌案上的书册不动声色地堆进书堆里。
尉迟珩在桌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还没来得及收的药碗上,药碗里还剩浅浅一层褐色药汁,边缘搁着半碟蜜饯。
“你找岑戊开了避子的方子?”他问。
“……”姜黛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对。”
“不必吃。”
姜黛愣了下,没接话。
啥意思?
尉迟珩抬眼,目光落在她腕间还未消去的勒痕上,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下,声音比先前低了些:“清理干净了。”
姜黛呆若木鸡。
她已经不记得了。
也全然没想过尉迟珩说话会这么直白。
“以、以防万一。”
尉迟珩没再说什么,过了会儿道:“你还问了岑戊其他事情,可是怀疑中了毒?”
眼下见他直接问了。
姜黛说:“在蛇窟时,靖王曾往我嘴里塞了一颗药,说是听话药。我暂且不确定是慢性毒药,还是根本没毒,他只是在吓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