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湛给你的药?”
姜黛嗯了一声:“岑戊说寻常慢性毒都能从脉象窥见一二,但也有例外。”
尉迟珩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朝她走过来。
姜黛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背脊抵上椅背,他却没停下,直到在她面前站定。他抬手握住她搭在身侧的手腕,指腹擦过她还泛着红的痕迹,稍一用力便把她的手腕抬了起来。
而后指尖稳稳扣在她腕间,力道不轻不重。
姜黛僵着身子:“大人还会诊脉?”
“略懂。”尉迟珩垂着眼,片刻后道,“脉象尚稳,若真是毒,发作前几日必有征兆,你如今感受如何?”
“除了手腕疼,体虚,没有其他异样。”姜黛斟酌着道,“也许靖王就是吓唬我,那药丸根本没毒。“
尉迟珩松开后,退后半步:“也有可能,若真有毒,他一定还会来找你,到时随机应变便是。”
说完这话,他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姜黛等了片刻,见他只是垂眸看着桌案上那碟吃了一半的蜜饯,开口道:“岑戊开的方子,喝完若是觉得胃寒,让厨房煮些姜枣茶。”
“好。”
夜色渐深。
京城另一头的梁府,书房内的烛火还亮着。
梁宥宽坐在案后,手边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账册。
对面坐着一人。
正是元湛。
他靠在椅背上,一手搭在扶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耳侧垂下的碎银流苏,面色带着几分懒散的笑,眼底却出奇的冷。
梁宥宽搁下手中的笔:“殿下深夜到访,总不会只是为了到我这儿喝一盏茶吧?”
元湛将耳坠拨回原处:“昨夜之事,你如何看?”
“殿下呢?”
元湛笑了一声:“梁大人想听我说什么?说我们的计划天衣无缝,却连门都没能进去?还是说你们梁家的那位皇后娘娘连个人都盯不住?”
他这话语速不快,语气也算温和,但字字讥讽。
梁宥宽抬眼看他:“殿下这话说得倒是轻巧,当时陛下就挡在门外,无论里面有什么,若再往前推一步,便是当众冲撞圣驾。殿下孑然一身,我身后还有梁家,自然不敢拿全族人的脑袋去赌一把。”
况且元湛是个不怕死的不说,还有先帝遗诏护着,自然不会有人拿他怎么样。
“哦,也是。”
元湛拖长了语调,笑得意味不明。
梁宥宽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掩住眼底神色:“殿下昨日已经挨了一巴掌,日后行事,还当更收敛些才是,免得触怒了陛下。”
“呵,本王挨得起。”元湛手指蹭了下唇角,“倒是梁大人,你们梁家安插在尉迟珩身边的那颗钉子,说拔就被拔了,几年的心血就这么没了,不心疼?”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梁宥宽温声笑道:“心疼又如何?事已至此,与其追究一颗钉子的得失,不如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怎么走?梁大人不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元湛微微倾身,烛火将他的半边面容映得明亮,另一半却沉在阴影里,“你不好奇吗?皇兄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时机掐得那样准,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去。”
梁宥宽当然好奇。
这个问题他自然也想过。
元祁的行踪素来不算隐蔽,前朝后宫都有人盯着。按长姐所说,刺客之事商议结束后,她只是回寝殿换了身衣服便动身去找元祁,更衣加走路的时间最长不过一炷香。
但是去时,元祁已经不在房内。
唯一能想通的解释便是,尉迟珩比他们早回屋,发现不对后便在电光石火间派人去找元祁,让他亲自出面挡这一局。
但他们候在暗处的人根本没发现元祁进入其中的踪迹。
是他们的人疏忽了?
还是尉迟珩的人刻意遮蔽了?
又或者,元祁一开始就在那儿?
“殿下在怀疑什么?”梁宥宽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元湛没有立刻答话。
过了会儿,他道:“我只是在想,尉迟珩和皇兄的关系好到何种程度。”
好到,皇兄事事避让又维护。
“明面上好,实则不过是相互权衡罢了。”二人之间的矛盾可不算少,梁宥宽说,“无论如何,都有一个既定的事实,尉迟珩很在意那个女人。”
在意到让元祁亲自出面挡这一局。
能让尉迟珩这种人做到这一步,这本身就已经是破绽,如此看来,也不算一无所获。
元湛的目光微动,他扯了下嘴角后伴随着细微的疼痛。
“这一次我帮了梁大人,不惜被皇兄打了一巴掌,也算替你们探了路,梁大人拿什么还?”
梁宥宽沉默了好一会儿。
就元湛昨夜说的那话,被元祁打三巴掌都是轻的,照他这几年对元祁脾性的了解,那一巴掌还算留了情面,合该打完再一脚给他踹下台阶。
“殿下想要什么?”
元湛的声音压得很低:“皇兄身边这几年的事,我要你替我查清楚,他身边的那些人,那些事,我都要知道。”
他那张清俊的面容在烛火与夜色的交界处显出一种奇异的苍白。
“我来京城这一趟,不是为了给你们梁家做刀。若我寻不到我想要的答案,这把刀便不会落在你们梁家想落的地方。”
梁宥宽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道:“殿下要找什么答案?”
元湛没有答话,他站起身。
“梁大人。”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虚假的笑意,“你有没有过类似的感受,你觉得最亲近的那个人,忽然有一天,你看着他的脸,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他。”
梁宥宽眉尖一跳,
元湛又道:“你说,是什么变了?罪魁祸首是时间,还是人心?”
过了半晌,梁宥宽缓缓开口:“殿下这话,是对陛下说的?”
元湛扯了扯唇角,没有应声,算是默认。
“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梁宥宽道,“人心易变本就是世间常态,别说君臣兄弟,便是亲父子,也难免走到生分的那一步。殿下若要查,我自然会派人去办,只是陛下戒备心素来重,此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不急,我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