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酒楼在京城最热闹的街上,二楼雅间临街,推开门窗便能看见底下往来的人流。
申时刚过,姜黛推门进去时元湛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倚着窗台,一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耳侧的碎银流苏,见姜黛进来,他唇角扬了一下,像是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有趣的东西。
“来了?”他抬了抬下巴,“坐。”
姜黛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
她抬眼时快速扫过这间雅间,桌椅整齐,茶具洁净,只是一间普通的房间,没有任何可供藏匿或设伏的死角。
元湛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挑眉道:“今日就你我两人,外头也没有埋伏,本王想找你说话,还不至于用那些下作手段。”
“……”
真是好一番道貌岸然的说辞。
下三滥的手段都快被这人用尽了。
“殿下叫我来所为何事?”
“自然是想看看你过得如何。”元湛看着她,笑问,“本王给你的那颗药丸可有发作过?”
姜黛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
她垂下眼帘:“没有,一切如常。”
“是该一切如常,那药是慢性之毒,平日里不会有任何异样,唯有到了时候毒素才会顺着血脉窜走,叫你疼得死去活来。”
元湛指尖捻着那簇碎银流苏,慢悠悠晃了晃,细碎的银辉撞在阳光里,落得满室轻响:“本王今日来呢,是为了给你送第一味解药。”
姜黛抬眸,撞进元湛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里。
对方指尖的银流苏停在半空,明晃晃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疼,她沉声道:“殿下又想让我做什么?”
元湛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推过去:“别急着把我想得那么坏,我还有问题要问你。”
他打开了盒子,里边是一枚莹白如玉的药丸,正躺在丝绒衬布上。
姜黛的目光落在那枚药丸上,没有立刻伸手去碰:“殿下请问。”
“那夜我把你送进尉迟珩屋里,后面发生了什么?”
“殿下灌的药分量很足,我神志不清,意识模糊,还出现了幻觉,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清晨。”
说到这件事,姜黛的语气里还压了几分怒意和不自在。
元湛闻言,反而笑得更自在了些:“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自是当真。”
“那本王问你,与你同床共枕的人是谁?”
姜黛指尖在桌案下悄然攥紧,抬眼时眼尾漫出一点刻意染上的红,声音也压得低了几分:“……是陛下。”
元湛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却知道是陛下?”
姜黛:“陛下当时就在榻上,挨得近自然看得清。”
“这样吗?”元湛道,“那你觉得皇兄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我被扔在那儿任人鱼肉,如何知晓?”
元湛哼笑一声:“屋里可还有旁人?”
“我不知道,醒来时屋里没有人。”
“你身上的药,是皇兄解的?”
这话问得直白且冒犯,雅间里安静了一瞬,外头街市的嘈杂似乎都远了一些。
两人对视片刻后。
姜黛垂下眼:“是。”
元湛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意味不明,他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你们当真在那屋里待了一整夜,皇兄宠幸了你,为何不把你召回宫呢?是尉迟珩不让吗?既然尉迟珩不准,为何要让皇兄出面替他把事情兜了?”
“姜氏,你跟本王探讨一番,这都是为何?”
姜黛道:“殿下都猜不到缘由,我哪里能猜透,当初事发时我已意识昏沉,如今再问,我也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
元湛叹了口气:“怪我,是我下的药太重。”
姜黛没应声。
并在心底暗骂了一声。
“你住在国师府的这段日子,有没有见过皇兄去那里?他去的次数多不多?他们相处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姜黛不由得心口一紧。
元湛在查尉迟珩和元祁之间的关系了。
是他本人对尉迟珩心怀芥蒂,还是那夜尉迟珩以皇帝身份出面挡人让他察觉了端倪?
姜黛垂下眼,像是在回忆。
“陛下去过国师府一次,是我进国师府那两日去的,待了大约一两个时辰,和大人在正厅说了些话,我站得远,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
“还有呢?”
“没有了。”
元湛忽然微微倾身,目光直直地看过来,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探究。
“我那皇兄和尉迟珩之间的事情,你不好奇吗?你住在国师府里日日见他,难道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姜黛避重就轻:“大人行事素来有度,我虽住在他府上,却极少近前。”
“极少近前?”元湛笑道,“你若真的极少近前,他若真的与你毫无瓜葛,又何必让皇兄亲自出面?”
“大人这么做自然是为了躲过殿下设的局。”
元湛身体后仰靠着椅背:“本王左思右想,实在想不明白,尉迟珩若真对你有情,为何将你推给皇兄?他若真有龙阳之癖,对皇兄不怀好心,又为何要将你这么个大活人推到皇兄床上去?”
“……”
姜黛实在没想到他的脑回路是这样的。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关键的事实,眼前这人固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但他在某些方面有着令人匪夷所思的直白,也保有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坦率。
像是没进化一样。
“大人的这个做法,只能说明什么都没有他自身重要,将我推给陛下,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保住他自己也保住陛下的脸面罢了。”
姜黛睁着眼说瞎话,给他指明方向。
元湛看了她一眼,嘴角噙笑:“这倒是符合尉迟珩的性子,可本王怎么觉得,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比你说的要多得多?”
姜黛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道:“殿下方才问我,陛下与大人之间的关系,殿下是想查什么吗?”
元湛的笑意凝了一瞬。
“殿下想知道他们之间是否真的如表面那般和睦?还是想确认什么?殿下方才说,他们之间若是清白,为何大人会让陛下出面挡局?”
姜黛继续道,“可殿下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大人之所以能让陛下出面,是因为陛下信任他,而殿下之所以会觉得不对劲,是因为殿下无法接受这种信任。”
雅间里安静了两息。
元湛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盯着她看,那双黑沉的眼睛里原本噙着的懒散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姜黛袖中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元湛已经开始查元祁与尉迟珩之间的关系,这次把她叫出来,八成也是为了这件事,她不主动提,待会元湛十有八九也会提。
不如先抢占主动权。
“殿下在查的东西,我未必帮不上忙。”姜黛说,“我住在国师府,能时常见到大人,而殿下虽能布眼线、设埋伏,却进不了那座府邸。”
“殿下想知道的事情,我或许比殿下更容易接近答案。”
元湛盯着她:“你在跟本王谈条件?”
“我是在给自己找活路。”姜黛将桌上那枚锦盒推回去,“殿下喂了我慢性毒药,开心了便赏我一枚解药,不开心了便让我疼得死去活来,我不想落到那个地步。”
“殿下今日让我来,说明殿下认为我还有几分用,那我便趁着此刻还有用跟殿下讲清楚。”
“我可以替殿下查国师大人的事,可以替殿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但殿下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现在主动应下,日后在元湛面前如何编排就全凭她一张嘴,既能稳住元湛,必要时还可以跟尉迟珩打配合。
元湛:“说。”
“日后殿下无论要我做什么,都不许再对我下药,无论是慢性毒药还是别的什么,殿下若再动一次手,我宁可直接去尉迟珩面前说清楚,死了便死了。”
过了好一会儿,元湛忽然笑了出来。
“有意思。”他说着,伸手将锦盒重新推回她面前,漫不经心道,“这枚解药你拿着,就当本王给今日这番话的回应,这药至少能让你三个月内不必担忧。”
“三个月后你若还在替本王做事,本王自会给你第二枚。”
见姜黛颔首。
他顿了下,弯了弯嘴角:“你不吃吗?”
眼前这女人倒是比他想象中的有意思。
园林蛇窟那一面原是没有其它心思,按他与梁宥宽的原计划也不需要让她给尉迟珩下药,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罢了,没想到歪打正着,切开了一条窥探国师府的口子。
至于那枚所谓的“听话药”,不过是他常吃的药丸。
不仅没有毒。
还能提神醒脑。
真正的毒药……
元湛看了眼锦盒里的药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