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黛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因为知道这两个字的人没几个,能跟歪脖子说上话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而她只在这鸟面前随口提过一嘴,距今也过了好几天,以这鸟的记性记住的可能性为百分之零。
那么只能是尉迟珩教的了,想必就是趁她刚才不在的那会儿功夫教的。
政昱?
好人?
两个词组在一起,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以尉迟珩的性子,平白无故教一只鸟喊他的字做什么?又怎么会在一只鸟面前主动说自己是好人?
难道是尉迟珩说了别的什么话,被歪脖子囫囵学了进去。
那他说了什么?
姜黛想不出所以然来,恨不得跟歪脖子共脑。
她把这些念头暂且搁置在一边,翻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册子,在最新一页写道。
“尉迟珩对歪脖子的态度反常,似有借鸟传话之意,目的不明。”
写完又觉得这句话似乎太过武断,便提笔添了一行小字。
“也可能只是心血来潮,待观察。”
——
姜黛一直在等元湛主动来寻她,但迟迟没有动静,甚至她开始怀疑元湛是不是被尉迟珩那一巴掌扇得伤透了心。
但细想应当不太可能。
他皇兄难得给了他回应,足够他为此满足了。
像元湛这种人,在心理侧写里有一个专门的分类。
高功能反社会倾向者。
聪明,善于伪装,并且享受掌控他人的过程。
但是元湛还有点不太一样,在他看似癫狂诡谲的表面之下,藏着一个极其幼稚的内在核心,就像一个始终没有长大的孩子,自私利己。
他执拗地缠着某个人,固执地想要得到某种回应,而这种特征的成因往往是早年依恋关系的中断。
目前为止他做出的举动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恶趣味,就是为了引起元祁的注意力。
他对元祁的执念,本质上像是一个孩子在……寻找已经失去的母亲?
元祁和岚妃确实长得挺像的。
姜黛想着。
下一秒倏地浑身一颤。
她好像想起了一件十分了不得的事情。
元祁女装弑父。
那段剧情在《观天下》中是插叙,她当时一目十行看过去,只记得评论区里一片哗然,说什么“美艳疯帝杀父证道”“这是能写的吗”之类的话。
姜黛没有太在意,因为那时她还在专注地思考与连环杀手心理动机相符的剧情,注意力基本都放在了尉迟珩身上。
而元祁这个人物在她的最初判断里,属于被权利和血脉双重扭曲的典型案例,行为极端但逻辑清晰,没必要花太多精力挖掘。
可是现在。
女装弑父的分明是尉迟珩。
她试着将“尉迟珩”这个名字填进那段文字里,替换成了那个白衣胜雪如松间明月的形象。
他穿着母妃的衣裙,描着母妃的口脂,顶着那张像极了母妃的脸,走到弥留之际的父皇床前亲手掐断了他的呼吸。
几乎是一瞬间,姜黛头皮一阵发麻。
太违和了。
违和到她后脊都在发凉。
像是一尊端坐高台、俯瞰众生的玉雕忽然活了过来,然后当着她的面脱下法袍,露出底下被血污浸透的里衣。
他怎么做到的?
一人分饰两角,一边在朝堂上运筹帷幄,一边在深夜里穿着母妃的衣裙掐死自己的父皇?他做完这一切后,将弟弟打发荆州,又以天意之名将自己送上龙椅,然后在日光下戴上面具站在百官面前,平静地开口说着话。
“疯子吧。”姜黛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这简直比她想象中的要疯多了。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思考,如今昏聩残暴的假帝王扮演的是他本尊,足以见得那些阴鸷、杀戮和不为人知的疯狂,其实从来没有消失,只是一直被他压在了国师应有的不染尘嚣和温和良善的形象之下。
长久以来的克制不会反噬吗?
极端的个性差异不会精神分裂以至于出现解离吗?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姜黛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难看懂的人。
面具已经揭了一个又一个,却还是难以看清全貌。
不可否认的是,若不是现在形势所迫,她遇到这种人肯定躲得远远的,根本不会凑上来自找麻烦。
可现在她被卷进这盘乱棋里,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姜黛闭了下眼,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尉迟珩的脸。
没有面具和人皮面具遮掩时昳丽凌厉的脸,她下意识地把这张脸与茜裙、珠翠和唇脂拼在了一起。
竟然意外的没有任何违和感。
那张脸漂亮到一旦褪去那层冷白的疏离感,换上一抹艳色,想必会浑然天成地呈现出另一种气质,阴郁,诡艳。
她只能想象。
但元湛见到了。
窗外暮色已经开始下沉,天边还残留着一线赤红,像是在天际尽头抹了一道胭脂,姜黛盯着那道余晖看了一忽儿。
不知道为什么,心间的那股惊悚与惊惧退去之后,一股不知缘由的涩意悄然爬了上来,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分。
早年的尉迟珩,从一出生就带着原罪。
苗疆血脉。
异族容貌。
母妃是朝堂乃至百姓口中的祸国妖妃。
他自己是父皇不待见的儿子。
女装弑父,是为祭母。
不过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穿上母亲的衣服,去为母亲讨一场迟来的公道,替那个被父皇推出来挡灾的女人留下最后的回响。
一阵扑棱声打断了姜黛的思绪。
她原以为是歪脖子又开始在扇翅膀,循声望去才发现是一只灰白信鸽,它立在窗边,腿上绑着细竹管。
看起来不像尉迟珩养的。
况且尉迟珩若要召她,唤人来喊便是。
姜黛站起身走上前解开细竹管里的小字条,摊开一看,字迹清劲利落,只写了短短一行字:明日申时,西市酒楼二楼雅间。
末尾没有落款,却画了一枚小小的耳坠。
姜黛垂下眼。
来了。
元湛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