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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伸张正义(1 / 1)

“我只是想不明白一件事情。”姜黛道:“当年朝臣百姓便是用流言逼死了小青芽,逼疯了岚妃娘娘,殿下那时就站在旁边看着,知道被流言和恶意围攻是什么滋味。”

元湛的唇角僵住了。

姜黛看着他,接着道:“殿下嘴上念着岚妃娘娘,念着陛下,可如今殿下让一条蛇去吓死杨德正,再让朝堂上的流言去逼陛下,与当年之事又有什么分别?”

元湛的眼底黑沉沉的,那点惯常的懒散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杨德正是梁家的人,他替梁家贪了多少银子,搜刮了多少百姓的血汗?克扣了多少军饷?北境那些饿着肚子打仗的将士,有多少人因他而死?他不是被刀砍死,也没有被凌迟,而是干净利落地死在自己的榻上,本王已经足够仁慈了。”

“殿下管这叫仁慈?”

“那你说叫什么?”元湛偏了下头,笑问,“叫报应?叫天理昭昭?”

姜黛突然道:“陛下最后看你一眼了吗?”

元湛手上的坠子停止了晃动,笑意彻底褪去:“你说什么?”

姜黛又重复一遍:“我说,你的皇兄在乎吗?”

“你说杨德正是自己胆子小被吓死的,那照料阿苔的内侍呢?他也是吓死的吗?”

“你之所以选择杨德正,是因为他是个胆小如鼠、贪生怕死的贪官,你觉得杀他是在为民除害,是在替陛下清理祸患。”

姜黛的声音不高,却让元湛的脸色越来越沉,“你觉得杨德正该死,可你杀他与公义无关,你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觉得自己做的是正确的,让自己在陛下面前还有狡辩的余地。”

元湛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一倒,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姜黛,那双黑沉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嘴角的弧度彻底平直。

“你觉得你很了解我?”他的嗓音低沉,透着几分阴鸷。

姜黛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不需要了解殿下。”

杨德正的案子发展至今,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那天清晨跟着商戈走进那间厢房时,她的脚步没有半分犹豫,因为有人死了,有人杀了人,她本能地开始调查分析这个人是怎么死的?谁干的?为什么?

可后来没有一个人在乎真相,许多问题忽然从心底浮了上来。

杨德正该死吗?

她该查吗?

从任何角度来说杨德正都该死,他克扣军饷,中饱私囊,搜刮民膏,在兵部的位置上吃人不吐骨头,北境将士在边关挨饿受冻,他在京城娶妾室,置宅子,贪银子。

他活着一天,就有无数人因他而受苦。

元湛杀他,客观上做了一件好事,似乎并不值得她劳神费心去查。

可是他该死,就代表杀他的人是对的吗?

元湛杀杨德正不是为了正义,而是为了私欲,他是为了向元祁证明什么,是为了发泄什么。一个为了私欲杀人的人,今日杀贪官,明日就可能杀清官,就像他先前随意戏弄她那般,他不会把人当人。

如果杀坏人可以被允许,那谁是坏人由谁定义?由元湛来定义吗?还是由尉迟珩来定义?

如果“他该死”可以成为杀人的理由,那那些被杨德正克扣军饷而饿死的将士,被他搜刮民膏民脂的百姓,他们是不是也可以提刀去杀杨德正?如果人人都可以因为“这人该死”而动手,这个世界还剩下什么?

如果她不查呢?

那些被杨德正害死的人怎么办?他们的公道谁来讨?杨德正死了,他们的冤屈就一笔勾销了吗?杨德正的死被元湛拿来当棋子用,被梁家拿来当刀使,被尉迟珩拿来当反制的时机,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乎他是怎么死的。

那个内侍呢?他被人用钱收买,又被勒死塞在佛像后面,他的命就白丢了吗?

可她查了又能怎样?

她为谁查?为尉迟珩?可是他根本不打算查,也根本不在乎真相。

为自己?可是她查了又能改变什么?能让元湛伏法吗?能让梁家倒台吗?能让这个世界变得讲道理吗?

都不能。

在现代姜黛也遇到过类似的案子,被杀的人是作恶多端的黑帮头目,是虐待家人的施暴者,是逃脱法律制裁的罪犯。

他们的死,确实会让一部分人觉得痛快,可她的职业素养告诉她,一旦侧写师开始根据“死者该不该死”来决定是否认真办案,她就不是在查案,而是在审判。

她在现代时其实并不会有这么强烈的茫然与不适,更不会苦苦挣扎,像只无头苍蝇般找不到答案。

因为现代有法律。

法律的意义从来不在于保护好人,而在于即便是坏人也不能被私刑处置,因为这个口子一旦打开,下一个被“私自处置”的人,就可能是一个无辜的人。

这里没有那条底线。

最让姜黛恐慌的是,她开始因此忽视、遗忘了那条线。

在尉迟珩借此反制梁家时,她甚至下意识为他想好了理由,他这么做也是为了顾全大局,也是迫不得已

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她陷入了空前绝后的茫然。

……

她要来见元湛,是因为如果她不来,就真的没有一个人在乎。

但这几日堆积的疑惑、茫然、痛苦和纠结,都在见到元湛后,被他事不关己的态度激得全都转化成了火气。

无端的寂静涌上来,在空气中滞留着。

姜黛也站了起来,她比他矮得多,仰头与他对视时,日光正好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清澈透亮、黑白分明。

她道:“殿下处心积虑偷走阿苔,精心挑选了杨德正,事后将舆论引向陛下,引向阿苔,殿下这么做似乎是想让陛下亲手处决阿苔,让陛下也切身感受你当年看着小青芽被烧死却无可奈何的心情。”

“因为殿下恨小青芽,恨它分走了母妃的注意,分走了皇兄的目光,所以你也讨厌阿苔。但我觉得殿下并不想要阿苔死,你给了陛下选择的余地不是吗?你……”

元湛说:“闭嘴。”

“你选择杨德正,因为他是个贪官,只要陛下来找你,你就会奉上你让杨德正亲手写下的罪证,那么被推到顶点的舆论就会被逆转。百姓们会说陛下的蛇吓死了贪官是为民除害,是万物有灵,在法福寺死的就是神佛开眼,菩萨保佑。”

“我说,闭嘴。”元湛的脸色阴沉得不成样子。

姜黛没有闭嘴,反而迎着他吃人的目光,吐字清晰:“你以为陛下那么喜欢小青芽,也会喜欢阿苔,肯定不愿意让阿苔重复当年小青芽的遭遇。可是陛下不仅没来找你,没有多看你一眼,甚至你主动向崇元殿递话,他都不愿意见你。”

“陛下到底是真的不在乎凶手,还是因为知道凶手是殿下,才全然不在乎?如今陛下处置阿苔,遣散虫蛇,为一名贪官礼佛五日,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自省认错,殿下对这个结果可还满意?”

元湛眼底泛起了红,咬牙切齿:“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掐死你。”

“殿下若是把我掐死了,陛下就更不会看你一眼了,回荆州的日子怕是也要提前了。”

元湛没有说话,盯着她看了很久,下颌紧绷,呼吸一下比一下深,像是要把怒火摁回胸腔深处。

“是尉迟珩让你来向我耀武扬威?激怒我?报复我?”

姜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让元湛微微一怔。

她说:“你掐死我吧。”

元湛眯起眼。

“反正我中了你所说的听话药,早晚也是个死。”姜黛说,“与其日后疼得死去活来,不如直接被掐死,倒省了我日后受的那份罪。”

元湛看着她,眼底的阴鸷忽然凝了一瞬。

姜黛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而后往前迈了一小步。

“殿下怎么不动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又道,“殿下第一次给我的那枚药丸,其实根本没有毒,对吗?”

元湛的嘴角动了一下。

姜黛的目光直直落在元湛脸上:“我因那枚药丸提心吊胆,日夜睡不好觉,曾寻机会让国师府的医师看过,那医师说我的身体好得很,我不信,还让他细看。但如今殿下的反应已经告诉了我,我不需要再为此忧虑了。”

方才激怒了元湛。

此刻只能赌一把,看元湛在落了风头的情况下,在她袒露所思所虑的情况下,会不会借此打压她。

若是有毒,他一定会借题发挥,弄不死她也会恐吓她。

若是没毒,他可能会嘲笑她的杞人忧天。

总之他不会放过这个扳回一局的机会。

“呵。”良久,元湛轻笑了一声,“是啊,本王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怪谁?”

姜黛心里那把悬挂多日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落了下来。

第一枚药丸没有毒。

第二枚药丸她没吃。

安全的。

姜黛深吸一口气,面上露出了被愚弄而产生的怒气,又将话头绕到了方才的话题上:“我真替殿下觉得可惜。”

“可惜?”

“殿下杀杨德正,因为他该死,可殿下呢?你做的这一切,与杨德正又有什么分别?都是为了私欲,一个贪的是钱,一个贪的是……”

姜黛没说完。

元湛手中的坠子已经被他狠狠扣入掌心。

“殿下如今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只会把陛下越推越远。”姜黛道,“依我之见,陛下想要什么,殿下就应该做什么。”

元湛忽然笑了,那笑声低哑,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全然没了往日的玩味,他俯身将倒下的椅子扶起来后又坐了回去。

姜黛道:“殿下既愿意为陛下清理诸如杨德正之流的贪官,怎么……”

“你想让我对付梁家?”元湛的嗓音微哑,冷笑道,“然后让你家大人彻底没了对手,架空南国江山?”

元湛不再看她。

“滚,你若再多说一个字,本王就让你横着出这道门。”

姜黛推门出去。

日光刺得她眯了下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后知后觉地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刚才在屋里时她全凭一股劲强撑着,此刻放松下来后腿竟然有些发软,腹部也因紧张而隐隐抽痛。

那些问题又浮现了出来。

杨德正该死吗?

道德层面上,该。

可这句话不能变成任何一个人私自杀人的理由。

她改变不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也改变不了尉迟珩和元湛的行事逻辑,但她要让自己记住这个案子里死去的每一个人,记住她此刻这种极度茫然和不适的感觉。

如果有一天她连这种不适都没有了。

那她就真的变成了他们。

姜黛原以为腹部抽痛是因为紧张,但一阵阵抽疼涌上来后,让她差点直不起腰。

要不是下身也跟着疼,她差点怀疑这是毒发,自己又被元湛蒙骗了。姜黛在仲青面前强忍着,回云栖院后直接倒地不起,疼得蜷缩起来。

她在现代没体验过痛经的感觉。

此刻疼得有些怀疑人生,生理性泪水都出来了,她在地上慢慢挪动想爬到榻上,手刚触到床榻的边缘。

就听见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眼前发黑,她看不清是谁,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了尉迟珩冷得发沉的声音:“元湛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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