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初宁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原本以为,百姓们好不容易自发地送了万民伞来,这是天大的好事,正该让娘娘看看,让娘娘知道百姓有多感激她。
可青黛姑娘说得也有道理。
娘娘不是那种追求虚名的人,强行把这些东西送到她面前,反而会让她不自在。
“青黛姑娘说得是。”
江初宁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惭愧。
“娘娘不是这等追求虚名的人,倒是我市侩了,那这伞……”
“把伞给我吧,我给娘娘放着。”
青黛一边说,一边已经把伞接了过去,交给一个小太监。
“藏起来,别让娘娘看到了。”
小太监抱着一堆伞就跑。
但他跑得太急,经过一个转角的时候,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小太监顿时紧张不已,见过太史大人。
太史一把扶住他,顺手从那一堆伞里抽出了一把。
伞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百姓的签名和祝词。
“娘娘千岁”“万民感戴”“再生父母”“恩同再造”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明显是不识字的人找人代写的,但每一笔每一画都透着真诚。
太史的眼睛亮了。
他的职业敏感度瞬间拉满,快步走上前去,把那些伞一把一把地看过去。
越看他越激动,眼睛里简直要冒出火来。
那是文人的火,是史笔的火。
“这可是天大的事情啊!”
他回到值守处,摊开竹简,提起笔,笔走龙蛇地写了起来。
史书上,从此多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百姓自发聚集皇城之外,万民空巷,皆呼皇后千岁。又有万民伞数十柄,自四面八方而来,百姓签名其上,以表感戴之情。当是时也,观者无不泣下。自开国以来,未有如此得民心者。后之贤德,虽古之圣后不能及也……”
写完,他搁下笔,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至于裴沅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忙着操心别的事情。
她看到江初宁站在人群里,再看看沈凌霄。
沈凌霄居然和江初宁还一副很不熟的样子,连个眼神交汇都没有,更别说交谈了。
裴沅看着这一幕,心里急得不行。
就算是要避嫌,也不能避成这样吧?
她当即决定,亲自出手。
“北疆王。”
裴沅把沈凌霄叫过来,然后转向人群里的江初宁招了招手。
“江丞相,你过来一下。”
江初宁走过来,恭敬地行礼。
裴沅站在两人中间,“北疆王,这位,是江初宁江大人,这次恩科的状元,才华横溢,本宫破例封她为右相。”
她转向沈凌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好好看看”的意味。
沈凌霄立刻见礼。
很客气,很得体。
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裴沅观察了半天,觉得不对劲。
这分明就是两个普通同僚之间的礼节。
完全看不出两个人之间那种天雷勾动地火的感觉。
就算是不熟,就算还没有到天雷勾动地火的地步,起码也得有点火花吧?眼神交汇的时候,总该有点不一样的反应吧?
可什么都没有。
裴沅不甘心。
她又转向江初宁,笑着说:“江丞相,这位就是我的大梁战功赫赫的北疆王,将来前途可限量哦。”
她说完,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等着看化学反应。
江初宁的表情很平静,微微颔首。
沈凌霄的表情也很平静,抱拳回礼。
两个人对视一眼,平平淡淡地移开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裴沅:“……?”
不对劲。
不对劲。
沈凌霄和江初宁也觉得不对劲。
皇后娘娘为什么要单独把他们两个拎出来,隆重介绍对方?
沈凌霄站在一旁,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就明白了。
裴沅肯定是怕他因为江初宁是女子就对江初宁有看法。或者是怕其他朝臣觉得江初宁是女子,就轻慢她,影响她开展工作。
娘娘这是在点他呢。
让他用武力为江初宁保驾护航,好为女子为官打开一条出路。
毕竟他手握重兵,二十万铁骑在背后撑着,谁敢在他面前瞎哔哔?
沈凌霄从不轻看女子。
他见过太多被命运薄待却依然活得硬气的女人。
她们之中有很多人,比男人更能扛事。
江初宁力压一众举子,从成千上万的考生中脱颖而出,夺了状元。
这已经证明了她的能力。、
一个凭本事站到这里的人,不需要用性别来定义。
他自然也会把江初宁看做同僚,全力协助她展开工作。
沈凌霄立刻站直了身体,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诚恳。
“娘娘放心,臣定会好好协助江丞相的!”
江初宁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她在心里把裴沅的话重新咀嚼了一遍,得出了跟沈凌霄差不多的结论。
娘娘这是在为女子为官铺路。
大梁历史上,从未有过女子为相。
她是第一个,坐在这个位置上,四面都是刀。
朝臣们明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地里未必服气。
娘娘这是在给她找靠山。
朝堂上最大的靠山,就是沈凌霄手里的兵。
江初宁心中一热,眼眶微微泛红。
她从小就知道,女子想要做成一件事,要比男子难上十倍。
她当上丞相之后,虽然没人敢当面说什么,但她心里清楚,很多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可娘娘没有。
娘娘从一开始就相信她,支持她,现在又在帮她铺路。
这份恩情,她这辈子都还不完。
江初宁深吸一口气,压制住翻涌的情绪,抱拳行礼,声音坚定。
“娘娘放心,臣定不会辜负娘娘的一片苦心!尽快督促基层工作的展开!”
基层工作不是一朝一夕的,难度也很大。
就比如要普及民间教育乃至是女子教育,首先要打破的壁垒就是纸张和书籍的造价。
只要解决了这两个问题,她完全有信心。
可这两个问题,又偏偏是极难解决的。
但她不会放弃的。
她定会迎难而上,以毕生之力,辅佐娘娘,让大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裴沅:“……?”
不是。
这两人眼神为什么这么纯洁?搞得跟入党宣誓一样。
然后裴沅忽然想通了。
这俩人肯定是在演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