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裴沅在军营里养伤。
陆昭雪每天都来照顾她,给她换药、送饭、熬药,嘴也闲不住,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从她嘴里,裴沅了解到了很多关于青州的情况。
青州府下辖三县十二乡,人口约二十万。
倭患最严重的时候,沿海三十里内几乎没人敢住,百姓要么内迁,要么被杀被抓。
这两年情况稍好一些,因为朝中出了垂帘听政的皇后。
军饷按时发了,武器也补给了一些,但只是稍微好一点
陆振海手下名义上有三千兵,实际在册的只有两千出头,能打仗的不到一千五。
军械严重缺乏,弓箭只有三百张,刀枪锈的锈断的断。
更糟糕的是,陆振海的上峰,青州知府周明义,是个两面三刀的人物。
表面上支持抗倭,背地里对军需百般克扣,陆振海要粮不给,要钱没有,连军服都发不下来。
“那个周扒皮!”陆昭雪提起这个名字就咬牙切齿,“我爹去要粮,他说府库里没有,结果我亲眼看见他家的管家从后门运出去好几车粮食,卖给了走私的商人。”
“知府跟倭寇有勾结?”裴沅问。
陆昭雪压低声音:“我爹怀疑他通倭,但没证据,他身边的人都是他的亲信,我们插不进去。”
裴沅点点头,没有多说。
但她已经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第五天,裴沅能下地走路了。
她走出房间,第一次看清了营地的全貌。
营地位于青州城外的一座小山上,依山势而建,占地约百亩。
营房是简陋的木石结构,有的甚至只是茅草搭的棚子。
校场上,几十个士兵正在操练,但穿的是普通百姓的衣服,并没有统一的作战服。
武器也参差不齐,拿什么的都有,有的手里拿的甚至是木棍。
她沿着营区走了一圈,看到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军械库里,刀枪横七竖八地堆着,大部分都生了锈,有的刀身已经断了。
弓弦发霉,箭矢短缺,盔甲更是少得可怜,只有几十副,而且破旧不堪。
粮仓里,米粮只够吃半个月。
伙房里煮的是稀粥,配着咸菜和杂粮饼子,连肉都没有。
土豆在沿海地带并没有得到普及,而别的地区的土豆,现在还只能勉强恭迎自己的地区,所以沿海地区的百姓,饿肚子仍旧是常态。
伤员营里躺着二十多个伤兵,有的伤口已经化脓,发出难闻的气味。
只有一个老军医和几个妇人在照看,用的药也是最便宜的金疮药,根本不起作用。
裴沅站在伤员营门口,看着那些痛苦的面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以前在奏报里看过这些。
士兵缺饷、装备落后、伤员得不到救治。
那时候她只是扫一眼,批个知道了,然后继续想怎么回家。
现在亲眼看到,才真正明白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什么。
不是一个数字,不是一段描述,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他们的命。
“怎么样,是不是很惨?”
陆昭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
“我爹说了,能活着就不错了,不敢奢求别的。”
陆昭雪端着药走到一个年轻的伤兵身边,蹲下来,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
那伤兵大概十八九岁,瘦得颧骨突出。
看到站在陆昭雪旁边的裴沅,愣了一下。
“这位姐姐是新来的女医吗?”
“嗯。”裴沅没有否认,“好好养伤,会好的。”
伤兵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我就是被倭寇砍了一刀,不碍事,等我好了,我还要上阵杀敌,给我爹报仇。”
“你爹?”
“我爹去年被倭寇杀了。”
伤兵的语气哀伤起来。
“我们村三十多户,被倭寇杀了一大半,我娘带着我和弟弟跑出来了,后来我娘也病死了,就剩我和弟弟了,我当了兵,弟弟在后勤打杂。”
陆昭雪看的出来裴沅情绪有点低落,于是便说道:
“其实以前我们更惨,粮草全被克扣,士兵一天只能吃一顿饭,饿得站都站不稳,冬天没有棉衣,冻死的人比战死的还多,军饷拖欠一两年不发,士兵们闹饷,我爹只能自己掏钱垫,掏到最后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她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但这两年好多了,自从皇后娘娘垂帘听政,抗倭士兵们的粮草再也没有被克扣过了,虽然还是不够吃,但至少每天能吃上两顿饭了,偶尔还能从其他地区匀一点土豆给我运过来,还有棉衣,虽然旧了点破了点,但至少冬天不会冻死人了。”
她的语气里满是崇拜:“而且我听说,朝廷发现了好几个煤矿和铁矿,还研究出了新的炼钢法,要不了多久,就会给各地补给新武器和战船,到时候我们青州一定会有一直所向披靡的海上水师!一定能把那些该死的倭寇全杀了!再也不敢来犯大梁!”
裴沅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对自己的崇拜,愣了愣。
“你很喜欢皇后娘娘吗?”
“当然啦!大梁有谁不喜欢皇后娘娘啊?”
裴沅:“……”
默了默,她说:”她每天提着剑上朝你知道吗?嗜杀残忍,平均一天杀一个朝廷官员,这不是妖后行为吗?”
陆昭雪:“那些世家门阀把持朝政,朝廷贪官污吏横行,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如果不是她把那些朝廷蛀虫杀光了,大梁早就完了。”
陆昭雪义愤填膺,越说越激动,脸都红了。
裴沅:“……你这话说的,皇后把满朝文武都杀了,谁来治理国家?”
“那就换一批好的呗!”
陆昭雪理所当然地说:
“皇后娘娘科举改革之后,有本事的人都能当官了,不像以前,当官的都是世家子弟,一个个只会贪污受贿,满朝文武没一个好东西。”
她的声音更大了:“我们在青州抗倭,每次发放下来的军饷到手连一半都没有!全被那些当官的克扣了!但是皇后娘娘垂帘听政后,我们的粮草再也没有被克扣过了!”
裴沅又试探:“她还奴役百姓给她干活,强征民间女子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