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王世子干咳一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知道,知道,我是说……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难处?比如谁家揭不开锅啦,谁家孩子上不起学啦,谁家老人病了没钱治啦?”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表情古怪。
还是那个老汉先开了口:“揭不开锅倒是没有,去年蝗灾那会儿皇后娘娘拨了好几批粮下来,每家每户都领够了,青黄不接的时候也都接上了,上学更不用愁,村东头新盖了学堂,三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娃都能去,不收束脩,还管一顿午饭,我孙子天天背着书包跑得比兔子还快,看病嘛,村里就有个医馆,大夫是县上派来的,药钱只收个本钱,穷人家还能赊着,过些日子再还,你倒是说说,还有什么需要人接济的?”
另一个老人插嘴道:“对了,上个月刘老三家屋漏雨,村里还组织了人去帮着修,瓦是公家出的,也没让老三掏一个子儿,你说这样的日子,还用得着谁来接济?”
成王世子站在老槐树下,一阵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飘飘荡荡。
他听着这几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裴沅的好处,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免费学堂,免费午饭,村医馆,公家出瓦修房子……
这些都是他从来不知道的事,或者说,他从来不屑于去知道。
在他想来,裴沅做的那些事无非就是减减税、发发粮,糊弄糊弄百姓也就够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做到这种地步。
“那……那你们就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成王世子的声音有点干涩,“比如县里的官老爷态度不好啦,比如办事的时候还要递好处啦,总有那么一两件事……”
老人们沉默了,互相看了看,似乎在努力回忆有什么能拿来说说的不满。
过了好半天,一个瘦老头儿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倒是有件事……上回我去县里领种子,那个小吏非让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太阳晒得我头晕……算不算不满意?”
“算!”成王世子的眼睛一亮,“当然算!你看,我就说嘛,下面的人办事总有偷奸耍滑的,这事要是让你们皇后娘娘知道了……”
“那倒也不用告诉皇后娘娘,”
瘦老头摆摆手,“后来那个小吏被人告了,过了两天就换了人,新来的态度好着呢,见谁都笑眯眯的,还端茶倒水。再说了,半个时辰算啥?以前去衙门办事,排一天队都见不着官老爷的面呢。”
成王世子的满腔热情被一盆接一盆的冷水浇得透心凉。
他又问了几户人家,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有的人家孩子前些年生了大病,差点没了,是朝廷派下来的大夫治好的。
有的人家地不够种,村里重新分了田。
有的人家男人出去做工,工钱从来不会被拖欠,因为衙门有人专门管这个。
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似乎都不大,可串在一起,就成了密不透风的网,把他想找的任何缝隙都堵得死死的。
他蹲在村口的路边,手里攥着那些没花出去的碎银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带了几十两银子来施舍穷人,结果人家根本就不穷。
他准备了一肚子劝人感恩戴德的话,结果人家感恩的对象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正蹲着发呆的时候,村道上走过来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担子两头挂着花花绿绿的布匹和零碎玩意儿,嘴里哼着小调。
成王世子鬼使神差的拦住他:“老哥,生意怎么样?”
货郎放下担子擦了把汗:“还行还行,一天能挣个几十文,够吃够喝。”
“你们这些做买卖的,官府是不是抽税很严重啊?”
“抽税倒是抽啊,不过比以前轻多了,而且抽的税都明明白白写在纸上,贴在衙门口,大家都能看,以前那些当差的随口要多少就是多少,现在都有定数了,我们做买卖的心里踏实。”
成王世子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又问:“那你就没想过,要是换个皇帝,说不定税更轻?”
货郎,“好啊好啊,让皇后娘娘当皇帝吧。”
成王世子:“……”
货郎见他脸色不好看,赶紧摆摆手:“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客官别往心里去,就算我想让皇后娘娘当皇帝,皇后娘娘也不愿意啊,哎,皇后娘娘就是太老实了,她为咱们老百姓做到这个地步,咱们老百姓都是支持她当皇帝的,她却觉得自己还做的不够,对自己要求那么高……”
成王世子脸都差点扭曲了、
这一天的走访,让成王世子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
裴沅把能想到的事都做了,而且做得滴水不漏。
他要走施恩收买民心的路,根本行不通。
因为人家已经把这条路铺到了每一户人家的门口,他在后面再怎么追,都只能吃灰。
可他还是不甘心。
回城的路上,他坐在马车里想了一路,忽然一拍大腿:“对了,还有一条路,本世子可以联系那些读书人啊!”
圆通在旁边小心翼翼的问:“世子的意思是……”
“裴沅把百姓拢住了,可她拢得住天下读书人的心吗?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那些十年磨一剑的秀才举人,他们会甘心被一个女人踩在头上?读书人讲究的是礼法纲常,讲究的是男尊女卑,她一个女人坐在那个位置上,读书人心里能服气?”
成王世子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他越想越觉得这条道走得通。
百姓是容易被小恩小惠收买的,可读书人不一样。
读书人讲的是道理、是规矩、是天理伦常。
大梁开国以来还没有过女人当政的先例,就算裴沅把国家治理得再好,在读书人眼里她也名不正言不顺。
只要他能把这些读书人团结起来,让他们写文章、发议论、造声势,天底下的舆论自然就倒向了他这边。
东方朴,“……”
世子大概不知道,读书人是最先被皇后娘娘笼络的,不然现在满朝的人才哪里来的?
但他没有告诉成王世子,让成王世子亲眼去看看,裴沅在民间的名声到底有多少,然后看清他和裴沅之间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