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太趁着众人被爆炸的余波震得七荤八素、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悄没声儿往后退了。她到底是常年在山林里摸爬滚打的老江湖,腿脚虽然不如年轻时利索,但论起钻林子、抄小路的功夫,比在场所有人都强。
此时她佝偻着背,借着被炸飞的碎石和断木的遮掩,三拐两拐就消失在了路边的灌木丛中。
等裴沅从那股直冲天灵盖的硝烟味和血腥味中回过神来,再扭头去找张老太时,发现张老太早已不见了踪影。
安远侯和平津伯此刻也拍打完了身上的泥土,互相搀扶着从水沟边走了过来。
两个老头脸上都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低声嘀咕。
“娘娘真是好算计啊,你看她那个表情,明明一切尽在掌握,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始料未及的样子,这份心机,这份城府,咱俩就是再修炼个三十年也赶不上。”
平津伯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捻着胡须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可不是嘛!关键是那个张老太,你瞧出来没有?那老太太表面上疯疯癫癫、糊涂透顶,实际上每一步都踩在点儿上!先是老鼠药,再是假酒,最后连土炸药都用上,一环扣一环,招招毙命!这要不是娘娘事先安排好的暗桩,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两个老狐狸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一个我们早已看透一切的默契笑容。
裴沅深吸了好几口气,环顾四周,“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另一边,张老太沿着一条羊肠小道,一路跑了大半个时辰,直到确认身后没人追来,才扶着膝盖停了下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亲儿子张三没了,干儿子李虎也没了,下一个该找谁去?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认的干儿子足足有七八个,遍布南疆这一片的山头。
这个没了去那个,那个没了去下一个,总不至于所有的干儿子都这么倒霉吧?
于是她脚下一拐,直奔最近的飞鹰寨去了。
飞鹰寨的大当家叫赵铁柱,长得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子,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瞪起来能吓哭小孩。
他坐在寨子正堂的虎皮椅子上,正叼着根草茎剔牙,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嚎叫声。
紧接着就看到张老太一头撞进来,扑通跪在他面前,抱着他的大腿就开始嚎。
”柱子啊!我的儿啊!你三哥他……他没了啊!你五哥也没了啊!”
赵铁柱一个激灵,嘴里的草茎都掉地上了。
他赶紧把张老太扶起来,一边给她拍背顺气一边急声问道:“干娘!您别急,慢慢说!三哥和五哥怎么了?”
张老太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用袖子抹着脸上的涕泪,断断续续地说:“西风寨……和霸云寨,全完了啊!来了一伙丧心病狂的狂徒,见人就杀,一个活口都不留啊!你三哥和五哥,都……都死在他们手上了!干娘我命大,躲在地窖里才逃过一劫啊!”
赵铁柱脸色骤变,握着张老太肩膀的手也紧了三分。
“干娘,您别哭!那伙人是什么来路?多少人?长什么样?”
张老太抽抽搭搭的抬起头,脑子里飞速回忆着裴沅一行人的模样,然后添油加醋道:”六个人!两个老头,看着弱不禁风,走两步都喘,实则杀人如麻!两个年轻女子,一个看着文文弱弱,另一个长得也好看,但下起手来眼睛都不眨!还有两个小白脸,看着跟娘们儿似的,可一刀一个,比你三哥杀人还利索!”
赵铁柱皱了皱眉:“就六个人?灭了西风寨和霸云寨两个寨子?西风寨好歹几十号人,霸云寨更是七八十个兄弟,怎么可能六个人说灭就灭了?”
张老太一抹眼泪,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柱子你不信我?你干娘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时候撒过谎?你是没看到那场面啊!满地的尸首!血流成河!你三哥被砍了七八刀,你五哥更是……更是被炸得四分五裂,胳膊腿都飞到了树上挂着!那些人简直是畜生!杀人放火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们还放话说,要把这一片山头上的土匪全杀光,一个不留!”
她这话一说完,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
赵铁柱身后几个头目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当土匪这么多年,见过官兵围剿,见过仇家寻仇,可从来没见过哪伙人这么凶残。
一天之内连屠两个寨子,还放话要赶尽杀绝。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剿匪了,这是要命啊。
赵铁柱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干娘,您说的都是真的?”
张老太指天发誓:“我要有一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赵铁柱沉默了片刻,转头对旁边的二当家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你带两个腿脚快的兄弟,去西风寨和霸云寨那边打探打探,看看是不是真的。”
二当家应声去了。
不到半日功夫,二当家就带着两个小喽啰回来了。
三个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腿肚子都在打颤,一进寨门就差点摔了个跟头。
二当家踉跄着冲到赵铁柱面前,嗓子都哑了:“大……大当家!干娘说的是真的!西风寨一个人都没了!满地都是尸体!我们进去的时候,乌鸦已经在啄眼睛了!霸云寨更惨……寨门口那个大坑,足有两丈宽,一丈深,周围全是残肢断臂!那……那根本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啊!”
整个飞鹰寨顿时炸了锅。
土匪们哗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的追问细节,越问脸色越白,越问心里越慌。
一个年纪稍大的土匪颤着声音道:
“完蛋了……霸云寨离咱们这儿就隔了两个山头,走快了一天就到……那伙人既然灭了霸云寨,下一个岂不是就要来咱们飞鹰寨?”
另一个土匪也跟着道:“六个人屠了两个寨子?西风寨和霸云寨加起来一百多号人,一个没跑掉?这……这得多厉害的人才能做到?”
“朝廷的人!肯定是朝廷的人!只有朝廷的军队才有这么大的阵仗!”
”不是说那妖后在南疆有布置吗?肯定是她派来的人!”
“完了完了,咱们这回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