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什么?!宋家,又TM有哪一点,值得我放过?!”
宋清妤最后那句歇斯底里的质问,如同最狂暴的雷霆,携着万钧之势,狠狠地劈在了宋慕阳的天灵盖上!
轰——!
他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跪在瓢泼大雨之中,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寒冷。
因为有一种比冰雨更刺骨的寒意,正从他的心脏深处,疯狂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是……名为“真相”的酷刑。
宋清妤刚才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场景,都像最锋利的刻刀,将他记忆中那些被刻意模糊、被主观美化的画面,重新雕刻成了它们最原始、最狰狞、最残酷的模样。
是啊……
他都记起来了。
全部都记起来了。
他记得清妤刚回家时,那瘦弱的身躯和怯生生的眼神。
他记得母亲在饭桌上那句刺耳的“吃相难看”。
他记得父亲在书房里那毫不掩饰的失望叹息。他记得弟弟将那个破旧布娃娃扔进垃圾桶时,清妤瞬间煞白的脸和紧紧攥住的拳头。
他也记得,在无数个那样的瞬间,他自己……选择了转身,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逃避。
他总以为,自己是不同的。
他不像父母那样偏心,不像弟弟那样恶劣。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相处。他以为自己的“不介入”,是一种中立,是一种冷静。
直到此刻,他才被宋清妤血淋淋的控诉,彻底打醒!
那不是中立!
那是懦弱!是自私!是冷漠!
那是在默许一场旷日持久的家庭霸凌!
他的沉默,就是递给施暴者最锋利的刀!
他的冷眼旁观,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来,在宋清妤的心里,他这个看似“无辜”的大哥,才是罪孽最深重的那一个!
“我……我……”
宋慕阳张着嘴,想要辩解,想要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不知道会给你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可是,这些苍白无力的词语,在宋清妤那双燃烧着两世怒火的眼眸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虚伪。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水,灼烧着他的声带,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在她眼中,宋家,就是这样一个地狱般的存在。
原来她在那座华丽的牢笼里,承受了如此之多的痛苦和绝望。
而他,作为她唯一的、本该保护她的兄长,却亲手将她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呵呵……哈哈哈哈……”
宋慕阳突然低着头,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哗啦啦的雨声中,显得无比凄厉,无比悲凉。
笑着笑着,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
笑着笑着,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从他通红的眼眶中,争先恐后地决堤而出。
他哭了。
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这个在家族剧变中强撑着没有倒下的苏家大少爷,此刻,跪在冰冷的雨地里,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他不是因为家族即将覆灭的绝望而哭。也不是因为自己被当众羞辱的屈辱而哭。
他是因为……后悔。
一种迟来的、深入骨髓的、足以将他整个人都彻底淹没的,无边无际的后悔!
他后悔自己当年的每一次沉默。
后悔自己当年的每一次转身。
后悔自己当年的每一次冷眼旁观!
如果……如果当初,在母亲说出那句伤人的话时,他能站出来说一句“妈,她是我们家人”。
如果当初,在父亲失望叹气时,他能走过去拍拍妹妹的肩膀,说一句“没关系,大哥相信你”。
如果当初,在弟弟扔掉那个布娃娃时,他能一巴掌扇过去,告诉他“那是妹妹的东西,你不准碰”。
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他亲手错过了所有可以弥补的机会。
他亲手将自己的妹妹,一步一步,逼成了今天这个对他、对整个宋家,恨之入骨的复仇魔神!
“对不起……”
宋慕阳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雨夜里传出很远。
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但他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对不起……清妤……”
他又狠狠地给了自己另一边脸一个耳光!
“大哥错了……大哥真的错了……”
他一边哭,一边机械地、疯狂地扇着自己的耳光,仿佛只有这样剧烈的疼痛,才能稍稍减轻他心中那份快要将他撕裂的悔恨和愧疚。
“我们都错了……我们都错了啊……”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混着泥水的地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哭得像个濒死的野兽,发出了绝望到极点的哀嚎。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宋清妤的恨,不是无理取闹,不是小题大做。
那是积攒了二十年的、理所当然的血海深仇!
宋家的覆灭,不是飞来横祸。
而是他们所有人,亲手种下的因,如今,结出的果。
是报应!
是他们罪有应得!宋清妤静静地站在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的身体。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在地上崩溃痛哭、苦苦忏悔的宋慕阳,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没有快意,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蹩脚的独角戏。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他们的道歉。
因为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
有些罪孽,一旦犯下,就注定要用鲜血和毁灭来偿还。
道歉?
太晚了。
也太廉价了。
雨水顺着她精致的下颌线滑落,滴落在她黑色的裙摆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水花。
她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那个依旧在地上忏悔哭嚎的身影。
她的声音,被雨声裹挟着,却清晰地传入了宋慕阳的耳中,如同来自最高审判席的最终宣判,冰冷、决绝,不带一丝温度。
“宋慕阳。”
“你的道歉,晚了整整二十年。”
话音落下,宋清妤迈开脚步,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她那道纤细而又决绝的黑色身影,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回车里,与身后那片充满了绝望和忏悔的雨幕,彻底割裂。
“砰。”
车门被关上。
宋慕阳猛地抬起头,只看到那辆黑色的宾利,尾灯亮起两道刺目的红光,然后,毫不留情地,绝尘而去,迅速消失在庄园外的无边黑暗之中。
走了……
她就这么走了……
带着他最后的一丝幻想,最后的一线生机,彻底地走了……
宋慕阳跪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眼中那刚刚燃起的、名为“悔恨”的火焰,被这决绝的离去,彻底浇灭。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无边无际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