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颠簸,林娇娇的胃被男人的肩膀顶得生疼。
路过打谷场,村里那个天天蹲墙根嗑瓜子的李桂花,眼珠子转了一圈,壮着胆扯开嗓子。
“贺野!你光天化日抢女知青,不要命啦!”
贺野脚步不停,眼神一横。
“老子带媳妇回家吃饭,犯哪条王法了?再多嘴,明天去你家菜园子拔葱!”
李桂花嘴里的瓜子壳差点呛进喉咙,脖子往衣领里一缩,再不敢吭声。
红星大队最偏僻的半山腰。
三间土坯房被一圈半人高的篱笆围着,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几只鸡在墙角悠闲啄食,柴火劈得整整齐齐码在墙边。
贺野一脚踢开木门。
他大步走到院里,先把那口铁锅稳稳搁在石台上,腾出手,扯起粗布衣摆在木板凳上胡乱擦了两把,这才单手把肩膀上的人拎下来。
动作看着凶,落到凳子上时却没磕着她半分。
没等林娇娇反应,他转身大步跨进灶房。
林娇娇坐在那条木凳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小手紧攥着衣角。
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
村里人都说贺野是个混世魔王,爹娘早死,性情乖戾。
前阵子刚打断隔壁大队二流子的腿,被拖去派出所说了半天话,出来该干啥干啥,眼皮都没眨一下。
现在他把自己扛到这半山腰,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
她会被打吗?还是会被……
林娇娇越想越怕。
她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视线快速扫过四周。
门被反锁了。
墙角那根扁担比她整条腿还粗,她根本拿不动。
灶房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他在找家伙什?
林娇娇腿一软,跌回板凳上。
她本能地护住自己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带着哭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别打我,求求你了……”
“别打脸……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从小就怕疼,摔一跤都能哭半天。
一想到砂锅大的拳头要落到自己身上,她就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的往下掉。
话没说完,贺野高大的身躯掀开门帘。
林娇娇手臂抖了抖,把脸埋得更深。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浓郁的麦香混着米香,直往林娇娇鼻子里钻。
胃被这股气味搅了一下,她颤巍巍地睁开一条眼缝。
贺野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正对上她。
那只常年干农活的黑手里,捏着暄软蓬松的白面馒头。
粗瓷大碗里盛着浓稠的小米粥,上面还卧着个边缘煎得焦黄的荷包蛋。
全是热的!
贺野见她缩着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眉头皱起。
他把白面馒头往前一怼,嗓门粗哑。
“吃!”
林娇娇肩膀一哆嗦。
她眨了眨挂着泪珠的长睫毛,呆呆地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白面馒头。
又偷偷往贺野皱紧的眉头上瞟了一眼。
他不是要收拾自己?
贺野见她杵着不动,眉头皱得更紧。
他一把抓住林娇娇的手,强行把馒头塞进她手里。
“拿着!”
温热的馒头散着麦香。
林娇娇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鼻子一酸,眼泪掉得更凶了。
下乡大半月,她听过太多腌臜事。
村里的二流子,拿半块红薯就能把寡妇拖进高粱地。
贺野现在给了她一整个白面馒头,还有小米粥和金灿灿的荷包蛋。
他想干什么?
吃了这顿饭,她还能清清白白地走出这间土坯房吗?
林娇娇不敢想下去,拿着馒头的手止不住地抖。
她目光黏在贺野手上,腿悄悄蓄着力,随时准备跑。
贺野被她盯得火大。
他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糙汉,看着这个娇滴滴的哭包,只觉得比跟熊瞎子干架还费劲。
“你……你别哭了行不行?”
他难得有些结巴:“不就是个……馒头吗?吃完了还有。”
他指了指桌上那碗卧着荷包蛋的小米粥。
“那个也吃了。”
林娇娇咽了口唾沫。
馒头又香又软,带着麦子纯粹的甜味。
她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没毒。
饿极了的身体背叛了理智,她捧着馒头大口吞咽。
一边吃,一边还忍不住打哭嗝。
那副又急又怕又委屈的小模样,看得贺野喉结滚了滚。
眼神不自觉地软了些许。
就在这时,他目光一沉,停在她手背被木刺划出的血口子上。
他浓眉一拧,长腿一迈站直身。
林娇娇肩头一抖。
她连连往后缩,双手护住脑袋埋进膝盖里。
“别打脸……求求你别打脸,我明天上山挖野菜还你,挖多少都行……”
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长睫毛剧烈颤抖。
贺野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手背,强行掰开她捂脸的手。
“睁眼。”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慌乱。
她颤巍巍地睁开眼。
贺野手里拿着一块湿漉漉的粗布毛巾。
他俯身,动作笨拙地擦拭着她手背上的血痕,眉头皱着。
“老子只揍畜生,不打女人。”
林娇娇愣住了。
他连大队长都不放在眼里,凭什么对她这么好?
“我、我自己来……”
她小声试探,试图把手抽回来。
贺野大掌一紧,牢牢扣住她纤细的手腕。
粗糙的大拇指捏住剩下的半个馒头,往前一推,抵在她唇边。
“吃!”
松软的麦香在口腔里散开,带着甜味。
林娇娇双手捧着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眼角的余光一刻也不敢离开贺野。
贺野靠在桌沿上,从兜里摸出烟。
刚想点,看了一眼正在吃东西的林娇娇,又烦躁的把烟塞了回去。
城里来的知青就是娇气,连吃个馒头都这么秀气。
不过,真他娘的好看。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贺野端起桌上的凉白开,搁到她手边。
林娇娇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胃里有了食物垫底,身上的战栗稍稍平了些。
桌上还剩一个馒头,她咽了咽口水,却不敢再拿。
偷偷往贺野那边瞟了一眼,他没看她。
她喉咙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你……不吃吗?”
贺野嗤笑:“老子一个大老爷们,吃这玩意儿干啥?我吃红薯面顶饿。”
林娇娇抿了抿唇。
这年头,细粮多金贵啊。
他一个恶霸,居然把白面馒头省下来给她吃。
贺野靠在桌沿上,视线从她沾着馒头屑的唇角往下移,最终定格在她领口露出的那块暖玉上。
他手指动了动,粗糙的指腹抬起,伸向她细白的颈窝。
“你这玉……”
话音未落,篱笆外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村里的土狗跟着狂吠。
“砰!砰!砰!”
院子的大门被擂得山响。
贺野伸在半空的手攥紧,脸色沉下来。
外面传来赵春花她娘,周翠兰尖锐的叫骂声。
“贺野!你个挨千刀的臭流氓!你把我们家春花欺负了,现在又把城里来的林知青藏起来了!你安的什么心!快开门!”
紧接着是木门被剧烈摇晃的声响。
徐大伟拔高了嗓门煽风点火:“大队长,林娇娇同志可是城里来的知识青年,绝不能被这种流氓恶霸毁了清白!咱们得赶紧把门砸开救人!”
“对!砸门!不能让这二流子糟蹋了人家姑娘!”
村民们的附和声此起彼伏,越聚越多。
林娇娇慌乱地站起身。
万一徐大伟趁机给她泼脏水,说她跟贺野搞破鞋,那她这辈子就毁了!
“别怕。”
宽厚粗糙的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把她半边身子都笼住了。
他顺手抄起墙角的砍柴刀,刀刃在阳光下闪过寒光。
他偏头问,声音压得很低:“吃饱没?”
林娇娇怯生生地点头。
“吃饱了,就乖乖坐这看戏。”
贺野拎着砍柴刀,大步走向院门,宽背如山。
“老子今天教教外头那帮孙子,什么叫真正的恶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