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野家的院门口,黑压压围了一圈人。
周翠兰正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
她头发散乱,脸上还抹了两道锅底灰。
“我的天爷啊!没法活了啊!贺家这绝户的小子欺负人啊!”
“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抢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赵春花站在她娘身边,抽抽搭搭地帮腔。
“贺野,你踹了我的饭盒,还抢人!今天你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去公社告你!”
赵铁柱背着手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旱烟袋,脸黑透了。
赵春花指着院门跳脚。
“爹!你让人把门砸开!林娇娇那个小贱人肯定在里面不知廉耻呢!”
徐大伟装出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大队长,娇娇同志肯定是被吓坏了!咱们得赶紧把门砸开救人!”
“这要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她一个黄花大闺女以后怎么做人?”
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贺野拎着砍柴刀,大喇喇地跨出门槛。
他往门柱上一靠,刀尖“当”的一声杵在青石板上,火星子四溅。
前面几个村民吓得连连后退,生怕那把开过刃的柴刀砍到自己脑门上。
“敢砸我的门?”
贺野眼皮一撩,目光直刺周翠兰。
“嚎丧呢?”
周翠兰被他盯得一哆嗦,硬着头皮嚷嚷:“你、你耍流氓!你把林知青藏屋里干什么!”
贺野嗤笑出声:“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藏人了?”
“老子看她饿晕在路边,顺手拎回来喂口饭。”
“怎么,碍着你们一家子吸血了?”
他刀尖一转,指向赵春花。
“你家赵春花抢林娇娇的口粮,瞎子都看得见。”
“怎么着,大队长家穷得揭不开锅了,靠抢城里知青的口粮活命?”
周围端着饭碗的村民纷纷变了脸色。
“啥?春花抢人家口粮?”
“我就说嘛,贺野再浑,也不至于平白无故去对抢女知青的锅……”
周翠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从地上爬起来。
“你放屁!那是知青点内部的事!你凭什么踹我闺女的饭盒!”
“手贱,就该剁。”
贺野声音透着股子狠劲。
“老子嫌脏,踹个饭盒算便宜她了。”
他视线越过周翠兰,直接盯死躲在后面的徐大伟。
“还有你,姓徐的。”
“昨天半夜去偷村长家的鸡,掉沟里摔了,今天就装胃疼骗女人的口粮。”
“你这种吃软饭的烂货,也配在老子门前谈名声?”
徐大伟脸涨得通红,冷汗唰地下来了。
“你血口喷人!那是娇娇同志自愿借给我的!”
“自愿你奶奶个腿!”
贺野提高音量,跨前一步,手里砍柴刀挥下。
咔嚓!
旁边手腕粗的木头应声断成两截。
木茬子崩到徐大伟脚边,吓得他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
他指着贺野“你你你”了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赵铁柱脸皮直抽。
他好歹是红星大队的土皇帝,哪能被个盲流子指着鼻子骂。
他往前迈了一步,烟袋杆戳过来。
“贺野!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是大队长,这村里还没你只手遮天的地方!”
“你今天强抢知青,破坏知青点团结,信不信我明天就扣了你的口粮,让你在红星大队待不下去!”
贺野高大的身躯挡在门前,遮住大半光线。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扣啊。”
“大队长,要不要我大点声,给大伙儿说说救济粮的去向?”
赵铁柱眼皮直跳,夹着烟袋的手指抖了抖。
私吞救济粮的事他做得滴水不漏,这疯狗是从哪听来的风声?
他盯着贺野那张戾气横生的脸,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狠话咽了回去。
真要闹到公社,他这大队长的帽子得掉。
他咬着后槽牙,强压下火气。
赵春花不干了,尖叫着冲出来。
“林娇娇那个破鞋!她就是个狐狸精!她……”
“赵春花!”
贺野打断她。
“上个月初八晚上,村西头小树林,你那件碎花褂子上的扣子是怎么掉的?”
“要不要老子现在去把王二麻子提溜过来,让他当着全村的面给你学学?”
赵春花张着嘴,半个字都蹦不出来。
她双腿发软,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胡说……”
“老子有没有胡说,把王二麻子叫来对峙不就知道了?”
“你个不要脸的玩意儿,自己一屁股屎没擦干净,还敢跑来污蔑我媳妇!”
“你爹这个大队长要是管教不了你,老子替他管!”
贺野步步紧逼,连带着扫向周翠兰。
“自己闺女的烂事不管,跑到老子门口撒泼。”
“明天老子就搬个马扎坐你家大门口,把你家那点破事从头到尾扒干净!”
周翠兰吓得嘴唇直哆嗦,半句脏话也骂不出来了。
赵铁柱两眼发黑,脸烫得像刚出锅的烙饼。
真要把王二麻子那个滚刀肉招来,春花的名声就臭了。
下个月公社还要来评先进大队,这节骨眼上绝不能出作风丑闻。
他咬着牙,一巴掌狠狠甩在赵春花脸上。
“丢人现眼的东西!给我滚回家去!”
赵春花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被周围人鄙夷的眼神扎得浑身难受,哭嚎着撞开人群跑了。
周翠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灰溜溜地追了上去。
赵铁柱磕了磕旱烟袋里的灰,深深看了一眼贺野身后的木门。
他一言不发地背着手离开。
徐大伟见势不妙,猫着腰就想溜。
“站住。”
贺野的声音压得极低:“把吃了林娇娇的粮食,连本带利吐出来。少一两,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徐大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我还!我明天就把下个月的口粮全给她!”
院外人群渐渐散去。
躲在门后的林娇娇将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她靠着门板,手心全是冷汗。
门板外那些幸灾乐祸的嘴脸,和眼前男人高大的背影,在视线里交织。
这个全村人避之不及的恶霸,竟是此时唯一肯护着她的人。
可他刚才在外面喊她“媳妇”。
他给她吃白面馒头,难道真的是为了那个……
林娇娇攥紧了衣角。
贺野转身进屋。
门板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他一眼就看到缩在门后的小身影。
女孩的眼睛又大又亮,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圈通红。
贺野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带着木茬的砍柴刀,随手往墙角一扔。
当啷一声。
林娇娇吓得肩膀一缩,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珠扑簌簌滚落,整个人摇摇欲坠。
贺野盯着她这副受惊吓的模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你怕老子?”
他声音粗哑。
林娇娇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眼泪只顾着往下掉。
贺野俯下身,视线扫过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走到桌边倒了碗凉白开,停在两步开外。
水碗往前一递。
“喝。”
林娇娇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接过。
她仰起头,小口咽着水,另一只手把衣角抠出了褶子。
要不要回知青点?
赵春花那副恨不得撕了她的眼神,在她脑子里晃。
那半斤红薯面没了,回去也是饿死。
就算熬着,徐大伟也不会放过她,指不定哪天就被折腾死在地里。
可留在这?
孤男寡女,清白还要不要了……
她目光越过粗糙的木桌,落在贺野宽阔的后背上。
怕,是真怕!
可比起活活饿死、被人磋磨死,她忽然想赌一把。
林娇娇把眼底的泪意逼回去,仰起头,鼓足全部的勇气对上他的视线。
“我……我吃得很少的,我还会做饭。”
她大着胆子往前挪了半小步,白嫩的手指捏住他粗糙的衣角,手背还在止不住地抖。
“我以后每天上山挖野菜给你吃,你别赶我走……也别碰我,行不行?”
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哭腔,越说越小。
贺野盯着那块暖玉,粗糙的指腹在半空顿住。
林娇娇眼皮用力合拢,睫毛轻颤,连呼吸都屏住了。
预想中的推搡没有落下。
男人的大掌落在她发顶,揉了一把。掌心粗糙的老茧擦过发丝,带着灼人的温度。
“老子缺你那点野菜?”
“先把你那身没二两肉的骨头养出点膘再说。”
他抿了抿唇,语气又恢复了那股子浑不吝的劲。
“踏实待着。”
“哪天老子要是饿急了,再连皮带骨头吃了你。”
……
知青点内,徐大伟从床底下拽出装粮食的布袋子,抖了抖,里面还躺着几张皱巴巴的工业票和十五块钱。
“还粮?还他奶奶的粮!”
他在床沿上狠狠磕了磕鞋底的泥。
“贺野那莽夫能护她一时,还能天天拴在裤腰带上?”
“明天就是春耕大忙,等老子把林娇娇分到最累的组。”
“工分再给她记个底朝天,让她连半粒谷子都分不到。”
“等这娇滴滴的小知青饿得前胸贴后背,连路都走不动的时候,他倒要看看,她是会继续端着城里大小姐的架子,还是会跪着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