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梅脚底抹油缩到赵小草身后。
王翠翠碎花裙绷得“嘶啦”一声,白花花的肉从里头挤出来,她也顾不上扯。
赵小草掐着腰,嗓门还是大的,脚底下却往后蹭了两步。
“跟个盲流子搞破鞋,现在还跑回来抢东西,信不信俺们明天去大队部告你,把你抓去剃阴阳头!”
腰间那只手隔着薄衬衫烫进来。
林娇娇胡乱抹掉眼角的泪,大步走到赵小草面前,一把夺过粮票。
“去告啊!”
“顺便让大队部查查,谁翻了我的柜子偷了全国粮票,把全国粮票摸进裤腰里!”
她转头盯着张红梅和王翠翠,声音越发清脆。
“吃了我的用了我的,我都记着!”
“半罐沪市来的麦乳精!一盒友谊牌雪花膏!还有我妈给我缝的碎花裙!”
“通通按供销社原价,写欠条,还钱!”
张红梅脖子梗的通红,脸上糊着的雪花膏随着表情挤出好几道褶子。
“林娇娇你不要脸!明明是你为了讨好我们主动给的,现在倒打一耙!”
“主动给的?”
林娇娇扬起挂着泪珠的小脸,步步逼近。
张红梅的吊梢眼飘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那咱们明天去公社派出所,对对账!”
“全国粮票是国家统一发放的物资,偷窃国家物资,够上大队部批斗台挂牌子游街的。”
“这材料往上递,政治档案里记一笔‘盗窃国家统一发放物资’,一辈子洗不干净。”
“别说工农兵大学,往后招工、提干、嫁人,每一关都得被翻出来问一遍……”
“你们自己掂量,值不值得。”
刚才还嚣张的三张嘴,嘴唇抖成一排。
门口,贺野指节捏得咔咔响。
“是自己麻溜地写欠条,还是老子进去,一根根撅折你们的手指头,教你们握笔?”
这句话砸下来,三个人最后的侥幸碎了个干净。
张红梅哆哆嗦嗦地找来纸笔。
林娇娇挺直腰板走过去,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半罐麦乳精,九毛钱。一盒雪花膏,三毛五。”
她顿了顿,视线转到王翠翠身上。
“还有这条裙子。”
她指着碎花裙腰间那道裂口。
"这料子是我妈从沪市百货大楼排了三个钟头队,凭布票换来的,做这么一条裙子,前前后后算下来,少说也得六块八。”
林娇娇手掌压在桌面上,往前逼近半寸。
“你赔多少,自己掂量。”
王翠翠捏着半截铅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碎花裙损坏赔偿,八毛钱。
林娇娇扯过那张纸,当着她的面撕碎,纸屑砸在王翠翠眼皮上。
“八毛?你打发叫花子呢。”
王翠翠额头渗出细汗。
她咬着牙,重新写成了两块。
林娇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视线落在王翠翠的粗黑大手上。
“王翠翠,你把我妈一针一线缝的裙子撑坏了。六块八,少一分钱,我现在就让贺野带着裙子去公社评理。盗窃损坏知青财物,这罪名够不够你喝一壶的?”
王翠翠脖子一缩,余光瞥见门口贺野甩了甩手腕。
她手一抖,哆哆嗦嗦改成了六块八。
“除了写欠条,还要写认罪书!”
林娇娇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写明你们趁我不在,合伙偷窃我的财物!白纸黑字,签名按手印!”
她顿了顿,视线转到赵小草脸上。
“赵小草,你不是惦记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吗?”
“这份认罪书要是交到大队部,政审那关,你自己掂量过不过得了?”
赵小草的脸彻底白了,捏着钢笔的手抖得写不成字。
三个人抖着手,把欠条认罪书写完,按上手印。
林娇娇一张张对着煤油灯翻看,签名、手印,一处不少。
她把所有东西叠好,塞进网兜,抱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门外的贺野倚着门框。
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屋里那个拍桌子的小身板。
她巴掌大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手掌都拍红了,也没缩一下。
贺野喉咙里滚出低笑。
这小哭包,真他娘的招人稀罕。
林娇娇小下巴一抬,骄傲的抱着战利品,大步走向贺野。
可刚迈出门槛,那股子强撑的狠劲儿泄了个干净。
她双腿一软,往前栽去。
贺野顺势将她接住,低头凑近她耳边:“狐假虎威玩得挺溜啊?”
林娇娇紧紧抱着网兜。
她咽了口唾沫,小声嘟囔:“我……我不能再让她们欺负了,我得活着回城见我爸妈……”
声音越来越小,小手揪住他胸前的衣襟。
“而且……是你说的,谁欺负我你就拔了谁的舌头……”
贺野她往怀里紧了紧,大步往山路上走。
……
女寝的煤油灯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芯歪了,屋里暗了一大半。
三个人谁也没去拨。
赵小草坐在床沿上,脸色难看。
要是认罪书真递到大队部,别说工农兵大学了,推荐表都摸不着边。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两包从城里带来的红糖。
是时候,该动一动了。
张红梅缩在被窝里,脸上厚重的雪花膏干得发紧,扯得脸皮生疼。
花三毛五买雪花膏?
割她的肉都没这么疼。
王翠翠把那条裂了口子的碎花裙塞进枕头底下,攥着角不撒手。
六块八,顶她大半个月的口粮钱了。
煤油灯的火苗歪着脑袋颤了两下,灭了。
黑暗里,赵小草的声音闷闷地冒出来:“这事儿没完!”
张红梅在被窝里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
“光不甘心,有啥用?她手里捏着认罪书,咱们翻不了身。”
王翠翠坐了起来,粗壮的胳膊一挥:“俺咽不下这口气!俺明天下地,非要把她按在田里喝泥水不可!”
赵小草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纸包,在黑暗里晃了晃。
“光喝泥水算啥?周建设大后天来检查工作,俺把这红糖送过去,再添油加醋说说林娇娇跟贺野的事。只要周建设点了头,她那认罪书就是废纸一张!”
张红梅眼睛一亮,接过话茬。
“对!只要周建设给定性个‘作风不良’,林娇娇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工农兵大学?做梦去吧!”
三个人凑在一起,越说越来劲。
“就这么办!”
“这回非得让她知道知道,在知青点,到底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