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院门被一脚踹开。
徐大伟还没看清来人,手腕已经被人反扣住了。
“啊——!”
惨叫声刚出喉咙,整个人就被扔了出去。
“扑通!”
后脊梁砸进院门外的水沟里,污泥糊了徐大伟满脸满嘴。
贺野高大的身躯堵在院门口,嗓音发沉。
“老子的人,你这脏手也敢碰?”
林娇娇松开护着脑袋的手,一看贺野回来了,腰杆子瞬间挺直。
她捡起石桌上的小布袋,一路小跑躲到贺野身后,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小手指着水沟里的徐大伟。
“贺野!他拿掺了沙子和谷壳的粗糠糊弄我!”
“他刚才还要抓你的大公鸡!说要把你的鸡炖了补身子!他要挖你墙角!”
见贺野浓眉一拧,沉了脸就要上前,林娇娇急忙拽住他结实的小臂。
“等一下,先别放他走!”
她转身哒哒哒跑进屋,翻出个巴掌大的小本本跑回来,小手指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大声念出来。
“徐大伟,七六年二月八日,借大米三斤;三月八日,借小米一斤;昨天又抢走我最后的半斤红薯面……”
她翻了一页,声音越发清脆:“还有二月十七日,借全国粮票,五张。借工业券,八张。三月三日,借了二十块钱,说是给他娘治病,到现在一分没还!”
她抬起头,眼神直盯在徐大伟那张糊满泥浆的脸上。
“我记得可清楚了,一笔都没落!你拿这点破糠就想抵赖?”
“门都没有!”
贺野看着她这副护食的小模样,嘴角上扬。
他夺过布袋扫了一眼,直接抡圆了砸在徐大伟脸上。
“敢拿这种烂下水的东西,糊弄老子的人?”
“今天下工前,把东西一分不少地送到过来!”
“少一钱,老子卸了你的胯!”
徐大伟顾不上满身泥污,他硬着头皮嚎:“贺野,你这是讹诈!那是知青点内部的互助,我要去大队部告……”
话没说完,贺野鞋底重重踩在徐大伟耳边的泥坎上,泥浆溅了他一脸。
“老子管你什么助!”
“日落前见不到东西,你看大队部保不保得住你这双狗腿!”
“滚!”
徐大伟吓得连滚带爬地从水沟里爬出来,怨毒地剜了一眼躲在贺野身后的林娇娇,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猫着腰顺着土路逃了。
脚步声远了,林娇娇绷着的后背才慢慢垮下来。
贺野转过身,视线压在她身上。
林娇娇仰起巴掌大的小脸,尾音带着点没绷住的雀跃。
“我很有用吧?账算得清清楚楚,鸡也没让他讹了去……”
话音刚落,她那点小得意又蔫了下去。
“我骂他了,也拿东西砸他了……”
“我、我没给你丢脸吧?”
她眨了眨还带着水汽的大眼睛,小声补充了一句。
“这次我可没哭……”
贺野垂眸看着她,粗糙的手指伸过去,捏住她气得鼓鼓的白嫩脸颊。
“借老子的名头耍威风?出息了啊!”
林娇娇被他捏得小嘴微嘟,说话含含糊糊。
“唔……我这不是想着、省你力气嘛……能动嘴解决的,就不用你动手……免得大队部找你麻烦……”
贺野手指顿在她软乎乎的脸颊上。
省力气?
这话从她软红的小嘴里蹦出来,配上这副娇娇软软的模样,他脑子里的画面瞬间歪得没边。
“林娇娇。”
贺野眸色一暗,慢慢低下头,嗓音拉丝。
“有的东西……省着省着,反而……更费……”
林娇娇困惑的眨了眨眼。
“什么……东西?”
她歪着脑袋认认真真想了想,突然抬起头,一脸恍然大悟。
“是洋火吗?放着舍不得划,受了潮就全废了?”
“还是镰刀?生了锈不用,磨起来更费铁?”
贺野松开捏着她脸颊的手,把脸别了过去,耳根一路烧到脖颈。
“都不是!”
“啊?那是什么?”林娇娇还在绞尽脑汁。
“难道是粮食?舍不得吃,坏了反而浪费?”
贺野大掌攥紧又松开。
“闭嘴!再啰嗦老子把你扔沟里!”
林娇娇吓得小脸一缩,麻溜的往后退了半步。
她抱紧小本本,瘪着嘴小声嘀咕。
“说话说一半……还不讲道理……”
贺野盯着她包成粽子的右手,深吸一口气压下躁动。
走进屋,从药柜里翻出瓶新买的金疮药,回来在她面前单膝蹲下。
“手给我。”
林娇娇迟疑了一下,乖乖递上右手。
贺野拆开布条,指腹沿着伤口边缘按了按。
昨天被瓷片划出的血痕已经收了口,边缘新生的皮肤透着粉嫩。
他倒出金疮药粉,均匀细致地按进去,重新找了根干净柔软的棉布条给她缠上。
包扎完,贺野视线落在她脏兮兮的脚面上。
“鞋脱了。”
林娇娇乖乖踢掉布鞋,脚趾蜷缩着。
手指轻轻蹭过脚踝被鸡啄过的地方,疼得直抽气。
她抬起白生生的脚丫,手指着墙角那只还在悠闲刨土的大公鸡,委屈巴巴地告状。
“你的鸡欺负我!”
“我好心喂它,它追着我啄,我跑了好几圈,鞋都跑掉跟了……”
她抬脚给他看。
白生生的脚后跟红肿一片,中间的皮被啄破了,鲜嫩嫩的红。
贺野指腹压在红肿处,眼底沉了下去。
脑海里闪过前世大雪天,她倒在牛棚里,那双脚冻得青紫的模样。
他手指攥紧,把画面摁了下去。
凌厉的视线剐向墙角的大公鸡,眼底闪过狠绝。
贺野拿过药瓶,粗糙的指腹对准红肿处,一点点将药粉揉进去。
“嘶——”
林娇娇脚趾蜷紧,拼命往回缩。
贺野大掌往下压,定住她的脚踝,没让她乱动半分。
“忍着!”
声音硬邦邦的,掌心的力道却放得极轻。
林娇娇咬住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把痛呼憋了回去。
上完药,贺野从后腰拿出新布鞋,托到她脚底下。
“踩进来。”
林娇娇脚趾试探着踩进去,软绵绵的鞋底把脚后跟那片火辣辣的地方整个裹住了,一点都不磨人,连疼痛都跟着轻了大半。
这年头,没有工业券,供销社根本拿不到这种做工精细的鞋。
她低下头,盯着贺野还托着她脚踝的那只手,声音软软糯糯:“贺野……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那双鞋,老子看着碍眼!”
他生硬的截断话头,站起身,背对着她大步走向墙角。
“脚要是废了,谁给老子干活?”
林娇娇攥住新鞋的鞋帮,把小脸埋得低低的。
她悄悄弯了嘴角,飞快抹掉眼角委屈的湿意。
……
院子里,那只大公鸡正低头啄着谷壳。
贺野走到墙角,弯腰从地上捡起半截麻绳。
林娇娇下意识抬头。
只见他将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左手一把扣住鸡背,右手捏住双翅,连带着脖颈狠狠往下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不过两秒。
大公鸡的动静越来越弱,最后彻底不动了。
贺野眼皮都没抬,语气凶狠:“今晚加餐!”
林娇娇盯着男人的大手,指尖拔凉。
鲜活的生命,他眼都不眨一下就拧断了。
这还是他亲手养大的鸡!
那她呢?
如果哪天自己没用了,或者惹他厌烦了……
那双大手,是不是也会这样干脆地落在她脖子上?
林娇娇脚底发力,屁股一点点往后挪,把自己和男人的距离默默拉开。
贺野扭头看了她一眼,浓眉微皱。
“没、没事。”
她飞快避开他的视线,把小手藏在身后,声音发颤。
“挺、挺好的……加餐挺好的……”
贺野看着她鹌鹑似的样子,眼底闪过困惑。
杀只鸡给她补身子,竟吓成这样?
他没做声,拎起鸡,挂在灶房门口的铁钩上,转身去井边打水洗手。
林娇娇盯着那只倒挂在钩子上的大公鸡,心口发紧。
“当——当——当——”
“春耕开工啰——!各家各户到打谷场领任务——!”
山脚下传来的铜锣声,把林娇娇心底恐慌暂时震散了些。
不能坐以待毙!她得证明自己有用!
她得先度过眼前的春耕难关!
她急切地站起来,刚想跑过去抓贺野的衣角,视线扫过铁钩上的鸡,手指顿在半空,收了回来。
“贺野……大队长今天肯定会给咱们穿小鞋的,你、你等下千万别跟他硬碰硬,行吗?”
贺野洗完手,低头看着她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样子,嘴角勾起痞笑。
“穿小鞋?”
“老子四十三的脚,看看他赵铁柱有没有那么大的小鞋给老子穿!”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了糖纸,塞进她紧抿的小嘴里。
“吃你的糖,天塌下来老子顶着。”
说罢,贺野伸手去牵她的手腕,带她出门。
浓郁的奶香在口腔里化开。
林娇娇脚下踩着新鞋,软绵绵的,半点不磨脚。
指尖传来他掌心的灼热温度,她心底的恐惧又翻涌上来。
走到院门口时,林娇娇悄悄挣脱手腕,往旁边跨开一大步,磕磕巴巴地找借口。
“我、我自己走……这新鞋踩泥里就弄脏了……”
他回过头,看着小丫头恨不得离自己八丈远的架势,烦躁的扒了扒硬茬茬的短发。
他没强行上去拽人,双手往兜里一插,大步流星往前走。
……
打谷场老槐树下,赵铁柱黑着老脸,干瘪的手指攥紧了工分记录本。
他盯着远处山路上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吐出一口浓烟。
身旁,徐大伟满身泥污还没干透,手腕上五个乌青的指印触目惊心。
他咬着牙,压低声音凑近。
“大队长,后山……”
“急什么。”
赵铁柱拿烟嘴敲了敲老槐树干,声音压得很稳。
“公社三令五申,知识青年下乡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要吃苦耐劳的。”
“春耕大忙,正好能让这些娇生惯养的城里娃,好好体会体会劳动人民的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