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蹲满了人。
各家扛着锄头扁担,围在石碾子旁啃干粮。粗面饼子硬,咬一口,得拿舌头顶半天。
“今天派工咋这么早?”
李二狗裹紧打补丁的单衣,缩着脖子嘀咕。
“听说是大队长昨晚连夜排的。”
张寡妇压低嗓门,眼角往前面老槐树下瞟。
“贺野那活阎王昨儿个为了林知青闹得那么凶,今儿个能没热闹看?”
李二狗眼珠子转了转,视线往不远处的林娇娇身上一黏,拔都拔不出来。
城里来的姑娘,脸俊俏,腰也细,站在那一帮黑面孔里,扎眼得很。
“这女知青,长得是真带劲。”
李二狗咽了口唾沫。
“要是分到一组,手把手教她刨地……”
张寡妇听见这话,翻了个白眼。
“做什么白日梦呢?人家娇滴滴的,能看上你这穷酸样?”
张寡妇撇着嘴,声音压得更低。
“今儿还穿双新鞋,指不定昨晚在贺野那绝户头炕上咋过的?”
旁边几个婆子捂着嘴笑,笑声又低又坏。
就在这时,贺野和林娇娇一前一后踏进打谷场。
那些碎嘴声立刻矮了半截。
贺野双手抄在破褂子裤兜里,粗糙的鞋底碾过碎石,眼皮往人群里一掀。
刚刚还咧嘴笑的几个婆子立马低头找地上的干草,李二狗脖子一缩,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行了,人到齐了。”
赵铁柱从石碾子上站起身,手里那根铜烟袋锅子在粗糙的树干上敲出脆响。
徐大伟展开手里的派工单,清清嗓子。
“第一组,张铁柱、李大壮,村东头旱田,翻地三亩。”
“第二组,王有财、孙老三,村南水田,育秧苗两亩。”
前几组派的中规中矩,分的都是村里的熟地,离家近,水肥也合适。
念到第六组时,王翠翠粗壮的身子挤出人群,大嗓门往外一甩。
“大队长!林娇娇同志身子娇弱,俺是贫下中农出身,觉悟高!俺愿意跟她一组,手把手教她改造!”
赵铁柱耷拉着眼皮,理都没理她。
徐大伟倒是眼珠一转,顺着杆子往上爬。
“王翠翠同志觉悟真高!既然这么积极,村西头那片石头地正缺带头的。”
他铅笔在纸上唰唰一划。
“王翠翠、孙大强,石头地开荒两亩,给知青们打个样!”
王翠翠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刚才的笑意全僵在嘴角。
粗黑的大手在裤缝上搓来搓去,半个字也憋不出。
石头地?
那鬼地方锄头落下去,十下有八下砸石头,震得虎口撕裂,连草都不长一根。
她本想借机把林娇娇按进泥里喝水,结果先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抽抽。
“觉悟高嘛,王同志肯定行。”
王翠翠脸皮涨得通红,咬着牙退进人群。
收拾完王翠翠,徐大伟的目光越过人群,和赵铁柱碰了一下。
赵铁柱半眯眼,下巴往下压了压。
徐大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门拔高。
“第七组,贺野、林娇娇,后山烂泥田,翻地整田两亩!”
这话一出,几个壮劳力脸色先变了。
后山烂泥田。
那地方得翻过两道山梁,常年窝着山里的死水。裤腿一陷进去,拔出来都得费老大劲儿。
泥水里全是吸血水蛭。
下脚不到半炷香,腿上就能挂满长条肉虫,硬扯下来,连皮带肉血呼啦嚓。
村里最壮实的汉子去干一天,回来也得在炕上虚好几天。
平时这地根本分不出去,一直荒着,连村里的野狗都不去撒尿。
“两亩?”
壮汉孙石没忍住,低声嘀咕。
“那破地,一天能翻半亩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旁边的人赶紧拽住他的袖子。
孙石瞥见赵铁柱的冷脸,嘴巴立刻闭紧。
赵铁柱接过话头,打起官腔。
“我知道大家心里想啥。烂泥田荒了几年,是不好开。”
“可今年公社下了任务,春耕面积必须扩。这块硬骨头,总得有人啃。”
他旱烟袋一抬,烟嘴直指贺野。
“贺野同志身强力壮,一个人能撂倒野猪。大队把这活儿交给你,是信任你。”
说着,他又看向林娇娇。
“新来的知青同志,也该好好体会劳动人民的艰辛。下乡不是来享福的,是来接受再教育的。”
徐大伟立刻接上。
“另外,烂泥田产量低,基础差,工分标准不能跟熟地一样。”
“别的组一亩八个工分,你们组,两亩翻完,记八个工分。”
“完不成,就按进度扣。下个月口粮,也照这个算。”
打谷场没人说话。
林娇娇站在贺野身后,细汗很快打湿了掌心。
一天两亩烂泥田,就算贺野有三头六臂,也干不完。
没工分,没口粮,在这穷乡僻壤,那是真会被活活饿死的。
赵春花从她爹身后挤出来,半边脸还肿得老高,嘴角却止不住地咧开。
“哟,林知青,你平时连半桶水都提不动,今天要去烂泥田里扒泥巴了?”
“那泥潭里的蚂蟥,最喜欢喝城里人的血了!”
林娇娇没理会那挑衅的声音。
衣兜里那张病历证明被她死死攥住。
她昨晚盘算得清清楚楚。
公社医院的证明在这儿。
只要当着全村的面拿出来,咬死大队长罔顾人命、强制病号下烂泥田,赵铁柱再横,也不敢拿头上的乌纱帽开玩笑。
林娇娇往前迈出一步。
“大队长!我有——”
话音未落,粗糙滚烫的大手横空探出,牢牢扣住她纤细的手腕。
林娇娇手腕一颤,话音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贺野粗粝的指腹在她细嫩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将她举起一半的手臂压了回去。
她错愕地转头,对上贺野的侧脸。
男人没看她。
他下巴抬着,单手插回裤兜,稳稳挡在她身前。
“行啊,老子就喜欢那块地。”
赵铁柱捏着烟袋锅子的手悬在半空,眼皮狠狠一跳。
徐大伟愣了一秒,生怕贺野反悔,手里的铅笔在派工单上划拉。
“贺野接了!烂泥田归你们第七组!”
贺野浓眉一挑,野性难驯的丹凤眼越过人群,往后山方向极目远眺。
“后山烂泥田,水足,地宽。”
他停了半拍,眼神从赵春花、王翠翠、徐大伟脸上刮过去。
“最要紧的是清静。”
“村里有些烂下水的玩意儿太吵。老子去后山翻泥巴,正好图个耳根清净。”
赵铁柱老脸一黑。
赵春花气得直跳脚,一把拽住她爹的粗布袖子。
“爹!他装的!他就是想借着去后山没人管,带着那个狐狸精去草垛子里滚……”
“闭嘴!”
赵铁柱厉声呵斥,回头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死局都布好了,这蠢货还在这儿扯没用的闲话。
赵春花捂着肿脸退回去,满眼怨毒的剜着林娇娇。
林娇娇扬起巴掌大的小脸,怔怔地盯着面前结实的背影。
昨晚明明说好的对策,他连问都不问就抛到脑后了?
水蛭、烂泥地、完不成的农活……
她这身子,下了泥田还能活着爬上来吗?
他明明知道的,他根本不在乎!
林娇娇嘴唇发抖。
质问的话顶到舌尖,又被她咬住下唇,咽回了肚子里。
不能闹。
这时候撕破脸,只会让赵春花他们看笑话。
贺野转过身,单手抓筐。
他垂眸看着小丫头眼眶里要掉不掉的金豆子,喉结滚了滚。
他没解释,大掌在她毛茸茸的后脑勺上揉了一把,嗓音压得极低。
“收起那破纸,跟着老子,饿不死你。”
撂下这句话,贺野转身往后山走。
林娇娇呆立在冷风中。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在盘算什么。
可环顾四周那些吃人的目光,她咽下翻涌的酸涩,快步朝着宽阔的背影追了上去。
前头的男人没回头,脚步却慢了。
……
老槐树下,赵铁柱叼着旱烟袋,眼睛眯成条缝。
徐大伟弓着腰凑过去,压着嗓子问。
“大队长,他真接了,后山那边……”
赵铁柱拿烟嘴敲了敲工分本。
“急啥。”
他盯着那一前一后的背影,吐出白烟。
“烂泥田吃人,可不挑谁的骨头硬。”
“等水洼里的蚂蟥钻进肉里吸饱了血,我看那丫头还能不能嘴硬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