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了一路,进了自家院子,憋不住了?”
“砰”。
贺野抬脚踹上院门,门闩落进木槽,挡住外头探看的目光。
林娇娇还窝在他怀里。听见门板合拢,她先偏头往院墙外看了两眼,确认没人追来,绷了一路的肩膀才塌下去。
她双腿一蹬,从他怀里麻溜地溜下地。
鞋底刚沾上泥,膝弯便软了一下。
贺野伸手要扶,她已经撑住桌角,背对着他吸了两口气。
“我没事。”
她抱紧布兜跑到桌前,把粮票、大团结和工业券全倒出来。票纸散了一桌,她用左手一张张展平,数完一遍,又从头数了一遍。
全对得上。
“啪!”
巴掌大的小本本压在最上头。
“你看看,一分都没少!”
她仰起小脸,把布袋里那包细粮也推到贺野面前。
“粮食保住了,钱票也拿回来了。”
“你看,我还是很有用的,对不对?”
贺野单手撑着桌沿,手臂绷得紧实。
打谷场上,软乎乎的小手勾他后腰眼的那几下,酥麻的劲儿这会儿还顺着尾椎骨往上蹿。
那地方,从来没人碰过。
这小娇气包,今天敢在全村人眼皮底下伸手摸腰,往后胆子还不知道要长到哪儿去。
不能惯着。
他眼皮一掀,视线扫过桌上的纸票子,嗤笑出声。
“几张破票,也值当你数两遍?”
粗糙的指节叩了叩桌面,高大的身躯往前逼近。
“胆肥了?老子的腰是你能随便乱碰的?”
林娇娇两根白嫩的手指委屈地绞着衣摆。
“我怕徐大伟看见那张证明,想悄悄塞给你,没想故意摸你……”
“没想故意?”贺野长腿一迈,直接把她逼到桌边。
“挠得那么起劲,我看你就是想趁机占老子便宜,图老子身子。”
林娇娇梗着脖子,声音倒比刚才高了些。
“我哪有!你背后就这么大点地方,我手又不够长,不挠腰我挠哪,难道让我把证明贴你后脑勺上?”
贺野呼吸卡了一拍。
后脑勺当然不能贴,可那只手要是再往旁处探……
他抓住桌沿的手紧了紧。
“你图老子身子,还有理了?信不信,老子……”
话说到一半,他对上林娇娇的眼睛,又把后头那句浑话咽了回去。
林娇娇委屈巴巴地瘪着嘴,眼眶泛起潮气。
“我只是给你递东西。”
“你不愿意,我以后不碰了。”
贺野眉心拧起。
她越听话,他胸口越堵。
他抬手想抓她的胳膊,手到了半空,又转去扯开领口两颗盘扣。
“没有最好。”
贺野偏开脸,露出的麦色锁骨随着呼吸起伏。
“老子的清白贵着呢,几张肉票可买不起。”
他转身拎起挂在门边的公鸡,步子跨得又快又重。
“去洗手,老子收拾鸡。”
林娇娇站在桌边,盯着他消失的背影。
她咬着下唇,把桌上的钱票一张张收进网兜里。
是啊,他一天就能去泥田里捞出一篓子水蛭,换的钱票顶大半年的口粮。
这点在徐大伟那儿才讨回来的粮票,在他眼里算什么?
自己鼓起勇气塞纸条的举动,反倒成了不知羞耻的占便宜。
眼眶渐渐泛红,她使劲吸了吸鼻子,端起脸盆去院子里洗手。
天擦黑,土坯房里飘起肉香。
粗瓷碗摆上桌,清澈的鸡汤上飘着黄亮的油花。
贺野跨坐在长板凳上,竹筷一翻,挑出两只炖得脱骨的肥鸡腿,连同热乎乎的细面饼子,都拨进林娇娇碗里。
“吃。”
他端起海碗,抓起昨天剩下的红薯饼,就着汤锅里的鸡脖架子,大口嚼咽,骨头咬得嘎嘣直响。
林娇娇捏着筷子没动。
他今天顶着毒日头干了重活,腿上还让水蛭咬出那么多血口子,现在却只啃骨头架子。
她夹起碗里最肥的鸡腿,颤巍巍地探过桌面,往男人的碗里送。
“你干了重活,吃肉。”
软糯的声音里带着颤。
半空中,粗糙的竹筷横敲过来,稳稳架住那截细瘦的手腕。
“拿回去。”
林娇娇没松筷子:“你今天流了那么多血。”
贺野把鸡腿推回她碗里,汤汁溅上碗沿。
“老子让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话?”
他手上还压着她的筷子,力道却轻得很。
“瞧你这风吹就倒的样,要是真病倒了,还要老子伺候你?老子差你这口肉?”
林娇娇的手腕缩了回去。
鸡腿落进碗底,几滴热汤溅在手背上。她没喊疼,只把手藏到桌下,在裤腿上蹭去汤水。
白天说她占便宜,晚上又说她要人伺候。
她明明是心疼他,可话进了他耳朵,处处都成了麻烦。
那股子被人嫌弃的委屈堵在嗓子眼。
林娇娇低着脑袋,筷子在碗里胡乱拨弄,却怎么也夹不起鸡腿。
温热的水珠子兜不住了,“啪嗒啪嗒”顺着下巴砸进漂着油花的汤碗里。
对面的咀嚼声停了。
贺野抬眼,看见她腮边的湿痕。他手掌越过半张桌子,快碰到她的脸时停下,转而扒拉了几下硬茬茬的短发。
“行了。”嗓门软了下来。
“老子牙口好,就爱啃骨头。”
林娇娇抬起小脸,两道泪痕还挂在腮边。
“我明天一定多干活……”
“我不会一直吃白饭,也不会给你当累赘。”
贺野握着骨头的手定住。
“谁说你是累赘?”
他把骨头扔进碗里,身子往前探了些。
“老子养得起你。”
林娇娇抿了抿嘴,眼泪又压上来,嗓音也哑了。
“那你为什么总凶我?”
“我想把肉分给你,你也不肯。你就是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只会让你费粮、费药,还要你伺候。”
贺野张了张嘴。
桌对面的人肩窄、腰细,手腕上还缠着伤布。
两只鸡腿才能养回几两肉?她还敢往外分。
他想让她多吃几口,出口的话偏偏又砸伤了人。
贺野下颌咬紧,推凳起身。
“哐当——”
长板凳被腿撞开,擦着泥地滑出老远。
林娇娇肩膀一抖,筷子撞上碗沿。
贺野已经跨出堂屋。
很快,院里响起震天响的劈柴声,一斧比一斧狠,闷响砸在黑夜里,带着股无处发泄的蛮劲。
林娇娇捧着碗坐在原处。
鸡腿泡在汤里,热气一点点散尽。
……
天刚亮,山头罩着青灰晨雾。
贺野揭开地窖盖,把装满野生水蛭的竹篓提出来。篓中虫身相互挤压,沾得竹壁湿滑。
这东西留不得,他得赶早送去镇上换细粮。
出门前,他往灶膛添了两根柴,把红薯粥温在锅里。水烧开后,又倒进粗瓷碗,放到灶台最里侧晾着,免得落灰。
他走到堂屋门口,朝炕上看了一眼。
林娇娇蜷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眉头睡着了还没松开。
贺野站了片刻,把门带上,提着竹篓下山。
日头爬过树梢,林娇娇才睁开眼。
堂屋没人,昨夜劈好的木柴却在墙边码成整齐一摞。
她揭开锅盖,红薯粥还温着。灶台上的白开水入口正合适。
“还得老子给你熬药端水。”
昨晚那句话又钻进耳朵。
她咽下嘴里的水,把碗放回灶边,握紧白嫩的小拳头。
昨晚那只鸡腿,到底没能送进贺野碗里。
今天得多挖些婆婆丁和灰灰菜,晚上给他包一顿素菜团子,她干不了重活,但总能派上用场。
她麻利地喝完粥,翻出墙角的小镰刀,竹编背篓挂上肩时,背带磨过锁骨,她往里垫了块旧布。
临出门,她看了眼灶台上空掉的水碗。
下巴抬起,推门往后山野坡走。
……
另一边,知青点的早饭桌上只摆着两碗稀汤。
徐大伟昨天赔空了家底,今早从公粮袋里少舀了两瓢,说是全知青点共同承担损耗。
赵小草和张红梅饿得前胸贴后背,两人大喇喇跨坐在门槛上,端着破瓷碗,碗里的米汤稀得能照出人影。
赵小草拿勺子刮着碗底,米汤从勺沿淌下去,找不出几粒米。
“这杀千刀的徐大伟,自己欠的账,凭啥扣俺的口粮!”
“全怪林娇娇那个小贱蹄子!害得咱们跟着受这窝囊罪!”
张红梅坐在旁边没接话。
她低头捏住裤膝,那地方补过三层,昨天下地又磨出线头。
同样下乡,林娇娇有新鞋穿、有热饭吃。她们却要替徐大伟填窟窿,还得背着认罪书过日子。
她把碗搁下,看向贺家方向。
恰好瞧见一道单薄的身影背着小竹篓,正顺着村外的小道独自往后山走。
脚上那双干干净净的新布鞋,扎眼得很。
最关键的是,那活阎王没跟在旁边。
张红梅这才用胳膊肘狠捅了赵小草两下。
“快看,那是不是林娇娇?”
“除了她,谁舍得穿新鞋干活。”
两人对视一眼,肚子里的酸水混着连日来的邪火,齐刷刷往头顶上窜。
赵小草把破碗往地上一扔,从墙角摸起带尖的石头,在掌心里掂量了两下。
“那绝户头今早没在,她敢落单上山?”
“走!扒了她的皮,把那身行头连带背篓,全给她抢过来填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