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野咽下最后一口软糯的菜团,粗糙的手背顺势抹过唇角。胃里有了热气,原本空落落的胸腔跟着踏实下来。
推开长凳,他大步迈向墙角。
单手掀开破木箱盖,扒开底层的杂物,扯出三条缝过补丁的厚实麻袋。
大半扇野猪肉还藏在后山山洞,天气渐热,不能放过夜。他得连夜把那二百多斤肉扛去镇上黑市,换成硬通货。
贺野将麻袋卷起夹在腋下,刚转过身。
娇小的身影“哒哒哒”小跑过来。
林娇娇单薄的肩膀抵着门框,两条细胳膊往两边一展,一副寸步不让的架势。
水光在眼底打转。
她仰起头,视线直往男人的裤腿上扎。
白天在烂泥田里,那水蛭足有手指头粗,咬住就不撒嘴,硬拔下来带起一块血肉。他在泥水里泡了大半天,连个闷哼都没有。
“让开。”
贺野浓眉往下压,嗓音粗硬。
“不让。”
林娇娇下巴倔强地一翘,眼睫挂着水汽,不躲不避地迎上那道压人的视线。
“你腿上那么多血窟窿,要去哪儿?”
“老子的事,少管。”
贺野长腿往前压了一步。
“躲开,别耽误老子办正事。”
林娇娇咬着下唇,两手揪住他的粗布衣摆。
“要是伤口沤烂了、烧起来,遭罪的还不是你!先把药上了!”
贺野脚下一顿。
对上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大掌在短发上用力扒拉两下。
“事儿真多。”
他哼了一声,高大挺拔的身躯却老老实实退了回去。一屁股坐回床上,粗鲁地将裤管撸到膝盖以上。
煤油灯火苗跳动。
结实的小腿肚上十几个血洞大敞。伤口在发臭的泥水里泡了大半天,边缘皮肉外翻,周遭肿起,黄水混着血水顺着腿肚子往下淌。
林娇娇吸了吸鼻子,端过桌上的水盆撂在地上。
双膝一曲,整个人跪坐在贺野大敞的双腿之间。
膝盖隔着布料,蹭过男人坚硬的小腿肚。
贺野后脊梁骨一僵,喉结重重滚过,两只大掌撑在身侧的木板上,青筋暴突。
“作什么妖!”
粗哑的嗓音劈了叉,紧绷的小腿本能地往回缩。
“你别动!”
林娇娇两只手按住那块硬邦邦的肌肉。净布巾蘸足温水,拧去大半,避开外翻的烂肉,沿着肿胀的边缘擦掉污泥。
低垂的发丝扫过男人膝头,领口随之前倾,截出晃眼的白腻颈窝。
贺野呼吸粗重,目光咬住那颗伏在自己身前的毛茸茸脑袋。
灰褐色药粉抖落,盖住血坑。
她身子继续下压,唇瓣撅起。
“呼——”
温软带湿气的风,扑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
贺野扣着床板的十指收紧,忍得青筋暴突。
“这样好点没?”
林娇娇仰起头,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煤油灯火光,声音软糯带怯。
“废话。”
字眼从牙缝里磨出。
林娇娇被他这副凶相吓得手下一缩,小声嘟囔。
“明明是你自己不爱惜身体……”
宽厚粗糙的大掌探出,扣住她细软的下巴,迫使她扬起脆弱的脖颈。
高大滚烫的身躯轰然前压,男人滚烫的呼吸直扑上面门。
两人鼻尖相抵,距离不过半寸。
贺野灼热的视线,咬在那张微张的红唇上。
林娇娇呼吸发紧,眼睫疯狂打颤,两只手胡乱攥住他大腿上的粗布裤管。
这股子战栗顺着裤管传回,贺野瞬间清醒。
这丫头不过十八,连二两肉都没长全,稍微捏重些都能折了,哪受得住他这发疯的蛮劲儿。
他五指一松,长腿带倒了水盆,水花溅了一地。
贺野几大步跨到院子里,冷风往胸口里灌。
“少往老子身上贴。”
撂下这话,他抄起麻袋,头也不回地扎进无边夜色。
林娇娇跌坐在床边,水渍洇湿了布鞋面。
她用力咬住下唇,望着空荡荡的院门,眼眶四周漾起酸意。
明明是好心上药,怎么又惹了他不痛快。
……
后山野道,夜风呼号。
贺野踩着碎石,任由冷风带走浑身躁意。
拨开宽大的野芭蕉叶,山洞里窜出浓重的血腥气。大半扇野猪肉用破麻袋裹得严严实实,他单手提溜起两百来斤的死物,利索地扛上宽阔的肩头。
踩着夜色,专挑无人踏足的陡坡朝镇上黑市赶去。
与此同时,知青点女寝。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
赵小草磕断了两颗门牙,满嘴往外淌着血沫子,跟疯狗似的扑上去,两手薅住张红梅的麻花辫,直接把人掼在泥地上。
“你这烂下水的黑心肝!”
赵小草吐字漏风,血沫子乱飞。
“拿俺当垫背挡野猪,俺今儿活撕了你!”
张红梅疼得嗷嗷叫唤,十根指甲在赵小草脸上挖出几道深坑。
泥地里全是两人的叫骂和衣服撕裂的声响,把土墙震得直掉渣。
隔壁屋的徐大伟本就因为赔空家底心疼得睡不着,听见动静,黑着脸趿拉着破鞋冲进来:“大半夜发什么疯!”
张红梅胡乱把散乱的头发一拢,顾不上春光外泄的领口,连滚带爬凑到徐大伟跟前,眼珠子一转,恶人先告状。
“徐记分员!你要给咱们做主啊!林娇娇那狐媚子要杀人啊!她不知在哪引了一头几百斤的大野猪,专往俺们跟前领!要不是俺跑得快,早被啃成渣了!”
瘫在地上喘粗气的赵小草,捂着漏风的嘴吐了口血水,跟上话茬。
“肯定是贺野那恶霸杀的野猪!那么大一头肥猪,他们肯定全弄回家藏起来了!”
几百斤大野猪?
徐大伟眼角的横肉狠狠一抽。
这要是全换成钱票,能换多少肉票细粮?
能顶得上全大队大半年的收成!
他搓了搓下巴,装腔作势地端起大队干部的派头。
“春耕大忙,个人哪有闲工夫进山打猎?山里的活物,那是全红星大队的集体财产!他贺野一个绝户头想吃独食,这是割资本主义尾巴!是挖咱们集体的墙角!”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两人,继续煽风点火。
“咱们作为进步知青,绝不能眼瞎心盲!他要是敢拿肉去黑市倒卖……那就是投机倒把!是要吃枪子儿的死罪!”
听到“死罪”两字,赵小草和张红梅连疼都忘了,眼底冒出兴奋的绿光。
徐大伟一拍大腿,当即拍板。
“明早天一亮,我就去请大队长带民兵连封山搜院!”
“只要在他贺野家搜出一根猪毛,他这辈子就得戴死银手镯去吃局饭。到时候,林娇娇那小贱人没了靠山,还不得像条狗一样跪着来求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