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的雾还没散透。
知青点外坑洼的土路上,“叮铃铃”的车铃声划破宁静。
公社干事周建设梳着大背头,大二八自行车擦得锃亮。皮鞋尖点着地,车把一歪,稳稳停在院门前。
徐大伟弓着腰站在泥水里,左边肋骨昨天挨了贺野一脚,这会儿喘口粗气都牵得生疼。
昨天在打谷场被逼着掏空家底、跪地求饶的屈辱,在听见车铃声的这刻,全化成了淬毒的兴奋。
他袖口扯出旧抹布,对着根本没灰的车把手胡乱蹭了两下,捧祖宗似的接住车。
“周干事,您一路辛苦!咱们知青点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这主心骨盼来了!”
女寝屋里,张红梅背对木门。
手指头在空雪花膏盒底用力刮蹭,抠下来的白膏一点没糟践,全拍在两颊上抹匀。
她扭着腰转过身,大拇指一勾,旧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滑开,脖颈下敞出一小片白腻。
拎着缺了漆的暖水瓶,张红梅迎出去,步子刻意迈得细碎。
搪瓷缸子递过去时,水倒得极满。
周建设伸手接。
张红梅手指顺势往下一滑,两人手背隔着腾腾的热气虚虚撞在了一处。
她身子晃了晃,肩膀擦过周建设灰蓝色的中山装,眼底适时浮上水汽,嗓音掐得尖软。
“周干事,您可得给咱们做主啊!”
张红梅眼角硬挤出两包泪。
“林娇娇那个小狐媚子,跟村里不三不四的绝户头搞破鞋,简直把咱们红星大队知识青年的脸面,放脚底下踩了!”
周建设稳稳接住搪瓷缸,那双绿豆大的眼珠子,顺溜地沿着张红梅敞开的领口往里钻。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公社干部的腔调,抿了口热水。
“有这种事?细细说来。咱们组织不放过一个搞破鞋的坏分子,但也绝不冤枉一个好同志,你们得实事求是。”
徐大伟凑近两步,压着嗓子,带出压抑不住的急切。
“周干事,搞破鞋还是次要的。贺野那绝户头,昨儿在后山打死了一头三四百斤的大野猪!”
大前门的烟圈在周建设嘴边停滞,他拿烟的手指在烟把上碾磨了两下。
徐大伟紧盯着那双放光的绿豆眼,声线绷紧。
“几百斤的好膘,他连一根猪毛都没往大队部交,全兜回自己那个黑窝点了!这是挖集体的墙角,是彻头彻尾的投机倒把!”
周建设吐出烟圈,大肚子往前一挺。
这要是做实了投机倒把的罪名。那满身是膘的野猪肉充了公,过一手,顺理成章就能往自家灶台送。
再借着调查作风问题的由头抓人,那个传闻中娇嫩出水的沪市大小姐,还不是由着他搓圆捏扁。
“砰!”
周建设厚实的手掌拍在榆木桌上,震得搪瓷缸直晃。
“破坏集体财产,搞投机倒把,还祸害下乡女知青!这种毒瘤,咱们红星大队绝不能姑息!”
他一脚踩在门槛上,手一挥。
“走!现在就去大队部摇人,今天必须端了这个投机倒把的黑窝点!”
徐大伟和张红梅互相对视一眼,眼底藏不住分肉的贪婪。
……
天色微蒙。
镇上黑市的窄巷子里,白雾贴着地皮走。
贺野右肩扛着麻袋,两百多斤的猪肉压在肩头。
粗布褂子后背被血水浸透了一大片,红褐色血浆干涸在结实的肌肉外。
他大步蹚进巷子,“哐!”
沉甸甸的麻袋砸在肉案板上,血腥气顺着白雾往外散。
黑市头子刀疤走上前,指头挑开麻袋一角,眼睛立刻亮了。
膘肥体壮,后臀肉紧实,妥妥的尖货。
可刀疤面上却不显,嘴里斜叼着半截烟卷,大拇指往巷子口指了指。
“兄弟,肉是好肉。可这几天上头抓得严,风声紧。老规矩,这肉,价钱得对半劈。”
话音刚落,巷子阴影里挤出来四个五大三粗的打手。
几人叉着腰,横眉竖眼,手掌隐隐摸向后腰。
贺野眼皮未掀,宽厚的手掌搭在腰间黑铁开山斧的木柄上。
手臂肌肉隆起,斧刃带起裂风。
“哐当!”
厚重的铁斧死死咬进坚硬的案板木纹里,入木三分。
碎裂的木屑四下飞崩,几根刺茬子擦过刀疤的脸颊,刮出细密的血珠。
贺野挺阔的身躯往前逼了半步,嗓音带煞。
“风声紧?你这脖子,够不够老子的斧头紧?”
丹凤眼里满是见过血的凶光。
刀疤夹着烟卷的手指一哆嗦,滚烫的烟灰掉在手背上,愣是没敢伸手去弹。
常在道上混的眼力告诉他。
这人手上见过血,是个活脱脱的硬茬子。
刚才还装样子的几个打手立刻缩起脖子,脚跟往后退了半步。
“兄弟,有话好商量……”
刀疤干笑两声。
三张平整的大团结,一叠崭新的全国粮票,恭恭敬敬放在案板上。
贺野没有拿钱。
视线越过刀疤的肩膀,落在后头那个半敞口的旧木箱上。
粗糙的指节叩了叩桌面。
“箱子里那卷的确良碎花布,拿来。”
知青点那几个黑心肝扯坏了小娇气包的裙子,那丫头到现在都只有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穿。
刀疤心头直滴血,那水蓝色的碎花布可是托供销社关系才弄到的稀罕物。
可瞅了一眼还咬在木头里的斧子,他只能咬碎牙,把那几尺布匹老老实实捧了出来。
出了黑市,路过供销社门脸。
大门板刚卸下。
贺野高大的身躯挡在玻璃柜台前,几毛钱拍在玻璃板上。
“拿两个圆底黄壳的护手蛤蜊油。”
目光顺着柜台往旁边挪,定在角落里花花绿绿的大白兔奶糖上。
“这个,称一斤。”
售货员被他一身悍匪气吓得不轻,拿秤杆的手直发抖,秤砣晃了两下才卡准星子。
牛皮纸包好糖块,连同找零的几分硬币一并推过来。
贺野把奶糖和蛤蜊油仔细揣进贴心口的衣襟里,隔着布料压在水蓝色的碎花布旁。
脑子里忽然闪过小丫头昨晚跪在床边鼓着腮帮子给他吹伤口。
那手细皮嫩肉的,洗个碗都能泡得通红,这蛤蜊油给她抹正好。
冷硬的下颌线在日头下柔和下来。
他迈开大长腿,大步流星往半山腰赶。
……
半山腰的土坯房院里,晨雾还挂在树梢上。
林娇娇起得极早。
白嫩嫩的手探进拔凉的井水盆里,费力地揉搓贺野昨晚换下来的粗布褂子。
褂子料子厚,沾着干涸的泥巴和猪血,极难对付。
冷水激在皮肉上,她单薄的肩膀轻轻打着颤。
十根葱管似的手指冻得泛起粉红,没舍得多用那块宝贝的茉莉香皂,只小心地在衣领和袖口最脏的地方抹了一丁点。
水花溅在脸上,她洗净拧干,踮起脚尖把褂子挂在院子当间的麻绳上。
山风一吹,粗布料子上飘出一股淡淡的茉莉皂香。
看着一院子的干净衣服,她紧绷的细肩膀总算松落下来。
搬个小马扎,端着竹筐坐在门槛上,细软的手指挑拣着竹筐里新挖的婆婆丁和灰灰菜。
大眼睛时不时顺着敞开的院门往山下的小路张望。
粉润的嘴唇往上撅着,小声盘算。
贺野走了一夜,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饿。
等他推门进来,灶膛里的火一架,锅里正好能熬出黏糊糊的棒子面粥,就着洗得水灵的野菜,他肯定能痛快地喝上两大碗。
想到他大口吃饭的样子,她唇角弯起,抿出梨涡。
可她不知道的是,山下的土路上,正黄尘滚滚。
周建设推着自行车走在最前头,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官步迈得四平八稳。
徐大伟腰板挺得溜直,紧随其后。
捂着半边脸的赵小草跟在后头。
大队长赵铁柱背着手,带着三个扛着汉阳造老洋枪的民兵。
徐大伟按捺不住贪心,凑近开口:“大队长,这要是搜出野猪肉,那绝户头进去了,这半山腰的房子可就是咱们大队集体的财产了!”
大队长赵铁柱背着手落在队伍最后,旱烟锅子在嘴里吧嗒了两口,老眼紧盯着周建设推车的背影。
救济粮那笔糊涂账,贺野手里虽没攥着铁证,却总归像把悬在脖子上的铡刀。
原指望借着工分拿捏,没成想碰了一鼻子灰。
今儿倒是个现成的好机会,周建设顶在前头当枪使,搜出野猪肉,贺野就得吃枪子儿;要是扑了空,得罪人的也是公社干部。
只要把这活阎王送进去,那烂账就彻底埋进黄土里了。
他缓缓吐出烟圈,嘴角往下耷拉。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半山腰孤零零的土坯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