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伟瘫在地上,梗着脖子倒打一耙。
“贺野!你少在这耍横!你投机倒把私藏几百斤野猪肉,大队部来查天经地义!她挡着门做贼心虚,俺推她咋了——”
瘫在泥水里的张红梅和赵小草,连滚带爬往周建设身后缩。
“对!俺们是大义灭亲!”
赵小草漏风的嘴往外喷血沫。
“大队部办事,你一个绝户头想造反?”
张红梅拽着散乱的麻花辫,跟着干嚎。
“周干事在这儿,你休想抵赖罪行!”
“推她?”
贺野浓眉下压,粗粝的大掌一把钳住徐大伟的后衣领。
“砰!”
徐大伟整个人被凌空掼在碎水缸边,脏水混着烂泥糊了满脸,趴在地上干呕不止。
贺野扯过长板凳,双腿一敞,稳坐在院子正中。
“今天谁砸了老子的缸,掀了老子的地窖。原价算清,十倍赔来。”
院外看热闹的村民直往树后缩脖子。
大队部带人来抄家,东西没抄着,还被苦主堵着门要账。
这在红星大队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周建设面皮挂不住,大背头都乱了,粗短的手指隔空点着贺野。
“你简直无法无天!抗拒搜查,我现在就让民兵连定你的罪!”
三个民兵抱着汉阳造,枪托杵在泥地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挪步。
谁敢当面去触这活阎王的霉头。
贺野没搭理上蹿下跳的周建设。
目光越过满地碎瓷,径直落在正悄悄揉后腰的林娇娇身上。
他下巴微抬,朝着瘫在地上的赵小草点了点。
林娇娇眸光一亮,左手麻利地探进洗得发白的衬衫兜里。
那张按着鲜红手印的薄纸被她一把抽出。
她腰杆挺得笔直,往前跨出半步。
“周干事口口声声抓投机倒把。正好,我手里这份铁证,证明大队干部带头偷盗国家统一发放的全国粮票!”
院外人群嗡地闹开了,几个婆子冲着地上的三人直啐唾沫。
“啥?偷全国粮票?挖国家的墙角啊!”
“平时满嘴集体主义,背地里竟干这缺德事!”
周建设听见“偷盗国家物资”,眼皮狂跳,汗珠子顺着额头就往下滚。
沾上这罪名,他头上那顶公社干事的帽子今天非得被撸到底不可。
他脸色比翻书还快,官腔张口就来。
“简直是知青队伍的败类!大队部必须内部严惩,绝不姑息!”
“徐大伟!你这记分员不用干了,立马卷铺盖去后山牛棚挑大粪反省!”
张红梅和赵小草两腿一软,烂泥般瘫在地上。
赵铁柱怕这把火烧到自己头上,弄黄了年底的先进评比,赶紧拿铜烟袋锅敲着门框,顺坡下驴。
“咳!周干事说得在理!徐大伟报假案,撤销职务!照价赔偿贺野家的物件!”
他老眼一瞪。
“赵小草、张红梅等人偷盗财物,当面向林知青认错赔偿!”
徐大伟瘫软在地。
他赖以生存的记分员肥差,就这么飞了。
林娇娇翻出小本本,一手翻页,一手指着地上的烂摊子。
“粗瓷水缸两块五,木头盖子五毛,柴火垛重搭两毛。加上我被徐大伟吓到,误工费、营养费……”
一笔笔账报的脆生生,字字往那几人肺管子里猛戳。
“总计,十八块六毛。”
徐大伟两眼一翻,哆嗦着掏空衣兜。连同张红梅和赵小草,三个人抠抠搜搜,一共只凑出三张皱巴巴的破毛票。
贺野脚底碾着碎瓦片,嗓音又沉又哑。
“三天凑齐,少一毛,剁一根手指。滚。”
徐大伟顾不上腿窝子疼,连滚带爬扒开人群逃出院子。
张红梅和赵小草跟着连哭带嚎,连掉在烂泥里的鞋都不要了,一溜烟跑没影了。
周建设和赵铁柱带着民兵,溜得比兔子还快。
没热闹可看,村民们一哄而散。
贺野走过去,门闩落进木槽,隔绝了外头的窥探。
他跨步走到水井旁,井水哗啦啦冲去掌心沾染的泥灰。
随便在裤腿上抹了两把,贺野径直走到林娇娇跟前。
大掌从粗布褂子里掏出几个物件,塞进她怀里。
一包大白兔奶糖、一个黄壳蛤蜊油,底下还垫着一块水蓝色的细棉布。
林娇娇大眼睛眨了眨,看着最上头那块连供销社都很难买到的新布。
布料水灵鲜亮,比供销社柜台里挂的还要惹眼。
她双手本能地往回缩。
“我不能要……我今天连饭都没做好,还没干多少活……”
贺野大掌探出,一把将那双推拒的小手攥紧。
刚刚就是这副没二两肉的单薄身板,堵在民兵的汉阳造前面!
只要枪托砸偏一分,她今天就得横着出这个院子!
后怕混着暴躁,冲得贺野眼底透着凶光。
“谁教你往前头挡的?老子养你,是用来看门的?”
林娇娇吓得肩膀一抖,水汽在眼底迅速打转。
他还是嫌她没用。
明明拼了命想护住他的家,想证明自己不是吃白饭的,结果在他眼里,她连个看门的用处都没有,只会添乱。
她咬着下唇,把眼泪硬憋回去,声音闷闷地嘟囔。
“知道了……我又给你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