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双臂死死拦在林娇娇身前,下巴扬得老高:“算什么?算个乡下盲流子!空有把子蛮力,还想让我们娇娇搭上一辈子?趁早歇了这心思!”
林娇娇心口一堵,用力拨开宋云横在身前的胳膊。
“云云你别乱说!”
她跨出半步,水汪汪的眼睛望着贺野。
男人的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原本带着几分野性的脸,此刻却因为宋云的话绷得死紧。
林娇娇声音发颤,急切地想把话解释清楚:“贺野是我的救命恩人……除了我爸妈,这世上只有他对我最好,只有他管我的死活!”
“恩人?”
贺野扯了下嘴角。
是啊,人家是城里来的娇贵知青,他不过是个泥腿子,除了恩情,还妄求什么?
没等林娇娇再开口,他粗壮的手腕一抖。
一只肥硕的野兔,重重砸在两人脚边的草窝里,惊得宋云往后跳了一大步。
“老子在这十里八乡,最不缺的就是什么狗屁恩情。”
贺野声音发沉,视线越过林娇娇。
“这点肉,权当给大小姐压惊了。”
他转过身,宽阔的后背绷得笔直。
“城里人有城里人的活法,既然娇贵的脚底板踩不惯咱这烂泥地,那就回半山腰叙你们的旧去,老子下地干活!”
眼看他要走,林娇娇慌了神,不顾一切地往前追出两步,细软的声音染上了哭腔:“贺野!你答应过中午回来吃我做的烙饼的!”
贺野的脚步微顿,脊背僵直。
那股憋屈的火气怎么也压不住。
他头也没回:“扔去喂鸡。”
粗壮的身影大步迈进齐腰深的草棵子,连片衣角都没留下。
“娇娇你疯啦!”
宋云一把拉住林娇娇的胳膊,劈头盖脸地数落起来。
“你瞧瞧你那点出息!被个乡下二流子吓破了胆是不是?还给他做烙饼,你图什么呀!”
宋云撇着嘴,对着贺野消失的方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种乡下汉子就是这副臭脾气,给他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你今天要是低了头,以后有你受的。我警告你,千万别被他那点小恩小惠套牢了!”
林娇娇眼泪终于包不住,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懂什么!”
她红着眼眶大声反驳,“你根本不懂他为我拼命的样子!你不知道这村里的人心有多烂,要是没有他,我早就被逼死了!”
宋云被吼得愣在原地。
她记忆里那个说话轻声细语的闺蜜,居然为了一个盲流子吼她。
林娇娇再抬头看去,山道上早已空无一人,只剩倒伏的野草随风摇晃。
她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转头,踩着泥泞的土路往半山腰跑去,把满脸呆滞的宋云直接晾在了背后。
天色擦黑。
半山腰的土坯房没点灯。
林娇娇抱膝坐在门槛上,双眼直愣愣盯着下山那条烂泥路,胃里一阵阵泛酸。
宋云坐在堂屋的炕沿上,剥了颗大白兔奶糖塞嘴里,两条腿晃荡得起劲。
“哎呀娇娇,你别看了。”
宋云满不在乎地撇嘴。
“这种泥腿子你晾他两天,他自个儿就上赶着回来求你了。明天我带你去知青点,给你介绍个大人物。”
宋云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炫耀。
“今天知青点刚来了男知青,叫顾城!人家可是推着崭新的飞鸽自行车来的,包里全是精贵的细粮!那才是咱们该结交的圈子,懂不懂?”
京市少爷?飞鸽自行车?
这些宋云嘴里的好词,落在林娇娇耳朵里,她一句也听不进去。
大白兔浓郁的奶香在堂屋里飘。
那糖是贺野花钱专门给她买的。
贺野白天冷硬的背影,还有那句“老子算什么”,缠住她的心。
愧疚和心疼堵在喉咙口,憋得她眼眶通红。
林娇娇噌得站起身,几步走过去,一把夺下宋云手里没吃完的几颗糖。
“你吃着他花钱买的糖,坐在他拿命护着的屋子里,还在这儿骂他泥腿子?”
林娇娇指着大门,声音拔高。
“没有他,我早在这穷山沟里被人欺负死了!你走,回你的知青点去!”
宋云愣住,嘴角的糖渣都没来得及擦。
“娇娇,你中邪了?你为了个泥腿子赶我走?”
“你再说他半句坏话,咱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林娇娇把外褂往宋云怀里一塞,硬生生把人推了出去,合上木门。
门外,宋云气急败坏地跺脚叫骂。
“林娇娇你不识好歹!以后饿肚子别哭着来求我!”
脚步声越走越远。
林娇娇背靠着门板,脑子里全是贺野走时的那个眼神。她越想越慌,胡乱扯过一件粗布褂子套上,抽开门闩,顺着下山的路摸黑去找他。
夜路难走,林娇娇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
刚走到村西那棵大槐树下,压抑的嘀咕声顺风飘来。
只见李二狗和王翠翠正蹲在井沿边。
“我的乖乖,吓死老子了……”李二狗压着嗓子,唾沫星子乱飞。
“贺野刚才在铁匠铺磨那把黑铁开山斧!火星子呲啦呲啦直窜,那脸色黑得吓人!”
王翠翠打了个哆嗦。
“他大半夜的,要劈谁啊!”
“还能劈谁!”李二狗干咽了一口唾沫。
“我看这架势,八成是要去后山剁了徐大伟那鳖孙!”
王翠翠捂着心口。
“杀人可是要吃枪子儿的!俺早就说贺野是个不要命的疯狗,往后大伙儿真得离半山腰远点!”
听到这里,林娇娇双腿一软,后背撞上槐树干。
他去磨斧头了。
为了昨晚下药的事,要去跟那群畜生同归于尽!
轰隆!
雷声蛮横地劈开夜空,滚过山头,黄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林娇娇不顾一切转头,朝后山的野林子狂奔。
那是贺野平日里走得最多的一条路,他要是去截徐大伟,肯定会走那儿。
风雨扑在脸上,打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雨水顺着单薄的外褂往下淌,很快抽干了身上的热气,冻得她浑身直打摆子。
“贺野……别去……”
她一边跑,一边哭,声音刚出口就被暴雨嚼碎吞没。
泥路湿滑得像抹了油。
在经过陡坡时,林娇娇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坡道滚了下去。
碎石子划过细嫩的皮肉,烂泥混着血水糊了满腿。
钝痛从膝盖骨直窜天灵盖。换作以前,她早就窝在泥水里哭得起不来身了。
可眼下,林娇娇咬着嘴唇,硬撑着爬起来。
她一瘸一拐往前跑,在倾盆大雨中扯着嗓子大喊。
“贺野!你在哪——”